第7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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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戴绪终究还是在骆盛朝的怀里睡着了。

前一天爆发的身体病痛和心理崩溃来得太激烈,短暂的清醒耗费了他昏迷数小时才积攒下来的一点体力,骆盛朝就那样环着他,小心地避让出安全距离,温热的手掌在他上腹部捂着,时不时拍上一下,就像在哄一个小朋友。

而小朋友乖乖地躺着,紧张绷直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被温暖裹入了沉睡。

戴绪睡着后不久,关赤便带着戴绪的心理医生来到了病房外,从窗口看到**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有些不忍打扰,只好给骆盛朝发了条消息。

轻微的震动声将骆盛朝的神智拉回,他小心翼翼地从病**挪了下来,蹑手蹑脚地开门向两人走来。

“关医生。”

关赤笑着应了一声。他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没太睡好,眼下带着一圈青黑,手臂上搭着一件明显不属于他的皮外套。

跟在他身边的人穿着亚麻色的高领毛衣,见到骆盛朝扬起一抹好看的笑来。

关赤跟他介绍:“这是戴少的心理医生,谢子回。”

骆盛朝太久没能好好休息,脑子都是麻的,看到这位年轻又白净的心理医生先是一愣,半天才回以笑容:“谢医生您好。”

谢子回说:“骆先生好,别紧张。”

骆盛朝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紧张得手都有些发冷发抖。他在很久以前就对戴绪的身体情况有所了解,可对戴绪心理情况的认知还是第一次,他太害怕从这位医生口中听到什么不可转圜的结论了。

骆盛朝点了点头,听到自己牙齿发出了清脆的磕碰声,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谢子回见惯了病人家属这幅模样,面色不变,往病房里看了一眼,问道:“戴总睡了?”

“他睡了。”骆盛朝想起方才的场景,胸膛里的酸楚感积郁着无法散去,“总算睡了……早上醒的时候状态还好,我给他买了碗粥,他以前胃就不算好,可能打点滴打得胃不舒服有点恶心,喝点就吐,我跟他说没关系他也一直逼着自己喝,可能是没力气了才睡过去了。”

谢子回闻言微微皱眉,低声叹了句“已经这么严重了”,骆盛朝心里一颤,再看关赤的表情也是同样的沉重。

骆盛朝被两位医生的表情弄得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瞪大了眼睛:“谢医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谢子回扭头与关赤对视了一眼,得到后者的眼神肯定后将骆盛朝领向了他昨晚落脚的休息室。休息室里一片骇人的安静,骆盛朝撑着混沌的精神,将这一天一夜间陡然增加的信息量一点点掰开揉碎,咀嚼咽下。

谢子回说:“老戴总住院后小戴总因为太忙了中断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但他回国之前主动找了我,问我怎么样能让自己减少犯病的次数。在国外的时候他已经患上了重度抑郁,犯病的时候躯体化疼痛比较严重,也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他怕吓你看到了不舒服,向我要了抑制类的药物。”

“抗抑郁药会降低他的食欲,但他本身就有一些厌食的症状,加上戴总的自毁倾向比较严重,我不敢把药给他,就把药给了关医生……但目前看来,诊疗方案可能又要做更换了。”

骆盛朝几乎就要习惯心碎的疼痛感了,他喃喃道:“他…重度抑郁,厌食?我还以为他是胃不好。”

谢子回点了点头,看向骆盛朝的眼神里添了几分怜意,将抽纸不着痕迹地推向了他:“骆先生,我听您的意思……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吃下东西了,是么?”他见骆盛朝不说话,知道这是默认了,轻轻咬了咬舌尖,“情况比在国外时糟糕,他之前时不时会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关医生说过戴总肠胃非常脆弱,厌食应该也有一部分生理的原因。”

“但是像现在这样吃不进去的情况……应该是心理问题有所扩大导致的。”

骆盛朝蜷着手指,根本顾不上擦脸上的泪痕,语气愈发焦急:“那他这样吃不下东西怎么办?他都……他已经那么瘦了,不吃东西怎么撑得住?”

谢子回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尽量委婉地说:“如果实在是到了完全无法进食的地步,也可以考虑肠外营养撑一段时间,但这肯定不是长远之计。”

骆盛朝噎了噎,想到日后某一天起戴绪可能就要靠挂营养液堪堪维持着生命便忍不住浑身滚过战栗。他抬起眼,看向谢子回的目光中带着令人心焦的恳求意味:“他这个情况还可以治疗吗?”

他太害怕谢子回会跟他摇头,告诉他三年前那个曾经温暖真实的爱人已经化作齑粉彻底消失了,就像是被宣告了死讯一样再无找回的可能,所幸谢医生并未做出那么残忍的判断,而是反过头来开口问道:“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如果后续要进行治疗,您的态度其实非常重要。戴总对您的罪恶感很重,他不能原谅自己对您做的事,那您呢?骆先生,您原谅他了吗?”

骆盛朝闻言一愣,目光怔忡着,片刻后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了,其实我本来就……”他苦笑一声,“可能原本就放不下他,现在知道了这些,他变成这个样子,我又怎么可能还怪他。”

“我还爱他,虽然他不相信我……我不知道怎样表达我的心意他才能接受,他现在很排斥我。”

“虽然他很听我的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愿意靠近我,更别提什么依赖……其实我也一样,这三年我把家里有关他的一切都扔干净了,网上关于他的信息我看都不看,我也一度告诉自己该恨他的,该讨厌他的,否则也不会……”

骆盛朝说到这里,鼻尖一酸,他又想起了戴绪捧着一堆陶瓷碎片的、染满了鲜血的双手,喉头一阵哽咽。

“否则也不会吧我们两个仅剩的纪念物当着他面摔碎。”

这次连一盘的关赤脸色都变的有些难看了,他皱起眉,低声问道:“我想问一下,是那个陶制的小人儿吗?”

骆盛朝抬起手捂住双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两位医生再度交换了眼神,在彼此的眼睛中都看到了沉痛。

沉默良久后谢子回开了口,口吻里尽是不赞同:“骆先生,你们的那个纪念物对戴总而言真的很重要。当初戴总被老戴总打了脑袋,醒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是关医生把这个陶瓷娃娃给他以后他才终于愿意对我开口的。”

“他给你打下这个小摆件儿的故事,我现在都能倒着背出来了。”

这样替患者说话显然不是心理医生道德标准里的一项,谢子回看到骆盛朝双肩膀的颤抖,很快还是吸了口气将话题带回正题。

“原来是娃娃碎了,戴总的情况有所恶化也就说得通了。”谢子回说,“我还需要向您了解一下,因为之前在国外时戴总反应迟钝和语言障碍发作的情况已经比较频繁了所以我想知道他现在跟您沟通时的状态怎么样。”

骆盛朝眨了眨眼,回想起戴绪那双漂亮眼眸中空茫一片、无法聚焦的目光,指尖狠狠一抖。

“他……他好像经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实话说,他说的话我听来也不是很通顺,有时候会觉得他不是在和我说话。”骆盛朝低声说,“他好像,和人交流的问题挺严重的。”

谢子回实在没忍住,叹了口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患者每况愈下,戴绪却一直在拒绝他进行干预手段,他大概能明白这是戴绪在勉力地维护和骆盛朝这段感情的私密性。他像一只弃猫可怜巴巴地圈着那点儿仅剩的尊严,谢子回作为心理医生理应尊重患者,也没有权利对患者强制治疗,可作为“谢子回”这个人,他几乎都快要收不住脾气了。

并不是所有的心理障碍都是自一开始就根深蒂固的,可生活中一点一滴的恶意像雪花纷纷而下将戴绪埋得窒息,而压死他的最后一片竟然来自于他最爱的那个人,这事儿真的是够寸的。

“他已经开始封闭自我了,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这是重度抑郁患者常见的表现。既然骆先生已经决定原谅他了,我也可以告诉您了,他在刚被老戴总击伤头部后便有了自残甚至自杀的倾向,但当初老戴总不允许,他也惦记着回国找你,现在……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到他对外界完全无法感知的时候,他恢复的可能性也就几乎为零了。”

“我会好好看着他,我会照顾他,不会让他……”戴绪的自伤倾向显然是吓到了骆盛朝,青年通红着眼眶不断向谢子回保证着,声音支离破碎,仿佛捱着与戴绪相同的痛苦。

谢子回到底是有点年轻气盛,拿实话出了口气后很快被关赤制止了。年长些的心外医生给骆盛朝递去纸巾,岔开话题道:“前两天你们两个吵得那么厉害,戴少看到你紧张也很正常。什么事儿不都是需要点儿时间才能接受么,你也别着急,戴少慢慢地就不会那么排斥你了。”

“不过今天应该还是不行,现在他的身体情况吃流食可能也有点困难,今天让医院先给他挂个营养撑一下,明天你再来试试,这事儿别急。”关赤拍了拍骆盛朝的肩膀,“这都周日中午了,你明天还要工作吧?这样,你跟我回戴绪那儿帮他收拾收拾住院的东西,今天晚上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行吗?”

骆盛朝闻言本想坚持着再在医院陪戴绪一天,谢子回却适时地接话道:“骆先生,您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现在事实是戴总刚和您发生了矛盾,见到您是一定会下意识产生负面情绪的,这对他进食也是无益的。这两天就交给医院,您调整一下,治疗的日程还长。”

骆盛朝被两个医生一唱一和般的劝说堵得无言以对,一想到如今自己才是让戴绪最为痛苦的存在,胸膛里又疼得像是有什么**了一样。他最终还是认同了他们的决定,到戴绪的病房门口远远看了眼还在熟睡的爱人,跟着关赤走出了医院。

关赤是开车来的医院,这会儿也打算开车送骆盛朝去戴绪家里。他的车比起他的收入而言显得有点朴素,骆盛朝坐上后座,闻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关赤坐进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到骆盛朝疲倦地皱着眉,歉意地笑了笑打开了车窗。

这一路上他们没再交谈,关赤几度通过中央后视镜看骆盛朝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安慰了他一句。

“会好的。”

医生的安慰听起来大概还是有点分量的,简单的三个字入耳,骆盛朝紧张到发疼的神经终于舒缓了一点点。车窗外的景色正在平缓地倒退,他麻木地想,如今戴绪好歹就在他眼前……

再怎么样,也好过曾经隔着天涯。

可这份脆弱的欣慰甚至没能来及留满十分钟,当骆盛朝看到戴绪如今的住所后,瘦落的希望便如泡沫遇风顷刻破碎了。

戴绪应该是早在国外时便准备了这套房子,他没有住平层或者是独栋,而是租了一套和两人曾经同居的那套房子很像的一套公寓,但又没那么像——房子的格局是一样的,但室内的布置风格却是截然不同。当年那套房子几乎是按照骆盛朝的审美布置的,软装居家又温暖,而今眼前戴绪所住的这套房则是像一套商业样板房,灰黑冷硬得毫无生机。

骆盛朝感觉自己的视野也跟着黑了一下。他想,戴绪一定也像他一样纠结着,就从这简简单单的一套单身公寓中就能看出来。

就能窥见他的绪绪是如何一边逃避着过去的温暖和色彩,一边悄悄地、偷偷摸摸地眷恋着的。

骆盛朝站在这一片黑白灰色的废墟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普普通通的一砖一瓦竟也能硌痛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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