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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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绪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不应该。骆盛朝第一天来到他悄悄置办的这套房子住,就算不提这房子的格局有多冒犯,单单是凭着对初来乍到的住户的礼貌,戴绪也不该就这么兀自睡过去。
这套公寓和他们曾经租住的那套相同,两室一厅,一个主卧、一个面积不小的书房,只不过当初装修的时候考虑到关赤偶尔需要留宿,戴绪将书房装修成客卧,里面放了张单人床。戴绪本来没想过骆盛朝会愿意住在这里,所以没特意给客卧做准备,现在自然舍不得委屈骆盛朝挤在那张小**。当时在医院答应了一同回家后,戴绪本想着晚饭过后将两人的用品互换一下,让骆盛朝住主卧,自己去住客卧,却没想到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喝了两口粥整个人就再没了力气,还没来及想起这件事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戴绪捱过每日按时报到的心悸气促和低血糖,然后渐渐感觉到了被窝里比平日高了许多的温度。他微微侧头看向床的另一边,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骆盛朝躺过的痕迹依旧清晰,很显然昨天晚上他们盖了同一床被子,而现在那一半被子正皱皱巴巴地堆在他身边。
所以被子里才会这么温暖……这本就是只有骆盛朝才能带来的温度。
戴绪心中悬悬,下一刻又不禁为昨夜的亲近感到了一丝不该有的窃喜。他甚至有些遗憾自己实在睡得太沉,没能好好体味和那人同床而眠的感觉,进而生出了一种错失良多的失落感。
只是这种失落感还没来得及酝酿完全,卧室的门便被人轻之又轻、缓而再缓地打开了。骆盛朝抱着一个放着玻璃杯和瓷碗的托盘走了进来,因为一直低着头而后又背过身关门的原因,他没有看到戴绪已经坐起来了,只当**的人还睡着,动作小心翼翼得简直像是入室的小贼。
“……盛朝。”于是戴绪也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个陪着骆盛朝玩躲猫猫的小孩儿。
可惜骆盛朝还是被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连玻璃杯里的牛奶都跟着颤了三颤,他连忙扶住杯子转过身来,扬起笑脸走到戴绪床边,将托盘放下:“早上好绪绪,睡得还好吗?”
戴绪点了点头,他刚刚睡了一个长得史无前例的觉,落到骆盛朝身上的眼神看起来还不太清醒:“我昨晚是不是……”他微微偏头用目光示意身侧被褥的褶皱,口吻沉静里带着些许懊悔,“我应该去客卧的,对不起,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这就是你的卧室,你当然要在这里睡。”骆盛朝抬手克制的梳了梳戴绪的发尾,“我昨天太困了,就在你这睡着了,我以后可以继续在这睡吗?”
说是征得同意,事实上骆盛朝的话在戴绪这儿跟告知并无区别。戴绪应声称“好”,尚未刷牙他也不愿意开口说太多话,撑着身子就想下床去卫生间里拾掇自己。
骆盛朝问:“去洗漱吗?我给你打水过来,就在**洗好不好?”
戴绪不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骆盛朝。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和否认骆盛朝的话,但好在那双漂亮的眼睛几乎能够表达所有情绪,足够骆盛朝读懂他的意思。
骆盛朝没有勉强,陪着戴绪进了卫生间,顺着人独立上厕所洗漱,自己折身回到卧室将床铺收拾了。戴绪洗完脸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骆盛朝见到他眼下长期如雕刻上去般的青黑有所减弱,由衷觉得高兴,心里熨烫之下也放松了点,抬手拉住了戴绪枯瘦的手腕,试探性地用拇指蹭了蹭那段清晨才偷偷又缠上了的纱布。
一夜的修复已经让那个伤口看起来好了不少,但不论多久、不论看几次,骆盛朝仍然觉得心疼不已。
戴绪不躲不闪,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情绪,就乖顺地任由骆盛朝拉着,又被牵着坐在了床边。
骆盛朝给他准备的早饭是一杯加了糖的牛奶和一碗南瓜粥。他其实还想在里面加一点青菜肉丝,或者给戴绪再煮一个鸡蛋,但是在医院时关赤准备的病号饭里几乎从来不见荤腥,他不敢妄自做主。
“绪绪,我可以坐在这里看着你吗?”骆盛朝掐了掐自己的指尖,低声问。
戴绪果不其然一秒同意:“盛朝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惜在戴绪的标准里盛朝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自己却并非如此——进食是件好事,骆盛朝亲手做的饭更是难得的美味,而一切对戴绪有好处的事物,一切让他这副破烂身躯、这个罪恶的灵魂得以苟延残喘的事物,都是不被允许的。
戴绪咽不下去,他的潜意识不准他咽下去。骆盛朝不看着他也就罢了,他可以自认是卑怯的鼠类偷窃上几分美好,可骆盛朝看着他,哪怕这目光非常温柔,也如让他的罪行就这么曝晒在了日光下一样滚烫得让人难耐。
牛奶本就带着腥味,喝下去也容易引起胃胀,若不是戴绪每日摄入的蛋白质过少而骆盛朝又不希望他依赖营养剂过活,其实这杯奶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骆盛朝想试试看戴绪能不能喝下去,哪怕一点。
他盼着情况能变好,戴绪也能感受到他的期待,可是事实总是难以为人的意志所改变……
这杯牛奶最终还是只被咽下去了两口,还差点坏了事让戴绪连粥都喝不下去。骆盛朝将脸色发白的人揽到怀里,一边低声道歉一边把青年那双紧紧掐着大腿的手解开,尽数捞到自己手里握住。
这顿早饭耗的时间有点长了,戴绪费了一番功夫缓解牛奶带来的恶心和轻微的胀痛,但好消息是他总归是良好地接受了那碗粥。
骆盛朝守着眉眼低垂的人安静地坐了十分钟,确定他真的不会将粥吐出来后感动到声音都隐隐带了点颤抖:“你好棒,绪绪,你真的很棒。”
戴绪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这么直白的夸奖了,一瞬间陷入了恍惚,等反应过来以后又抬起脸冲骆盛朝露出微笑来。
这个笑在五官清冷的脸上如春雪消融一般柔和而自然,漂亮得让骆盛朝几乎挪不开眼。他伸出手来隔着空气摸了摸戴绪唇角的弧度,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扫去了几寸心灰,慢慢地再一次摸到了那扇紧锁的门扉。
爱情里的满足感说起来好像很复杂,需得分作独占欲、控制欲、分享欲等等,但也可以很简单,一言以蔽之,便是希望对方快乐。
戴绪这短短的二十一年人生过得太不容易,如今还能因他生出笑意,骆盛朝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早饭过后骆盛朝收拾好了餐具,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将戴绪该服用面的药物都准备了出来。除了口服药外戴绪还需要挂两袋点滴,骆盛朝哪怕是已经跟关赤学过了扎针手法,心里依旧有些发虚,不愿意让戴绪成为自己练手的工具。
可是关赤同意戴绪回家的时候眉都没皱一下,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到了该挂点滴的时候也没有主动来电帮着解决问题。骆盛朝心里没底儿,只好提着两袋子药水到书房先去找戴绪。
戴绪从来对骆盛朝言听计从,答应了在家办公便真的没有任何要出门的意思,早上吃了饭后缓了缓便到书房支起电脑看起了邮件。他一贯安静,看着屏幕时目不转睛,眉梢平淡得显得有些冷厉,骆盛朝却似乎能借此看到生的锋芒,一时间甚至有点为之着迷。
“绪绪,把点滴挂上吧。”
可当骆盛朝的声音响起,那份锋利便瞬间化作了柔软的泡沫,戴绪偏过头冲骆盛朝很乖的勾了勾唇角,立即放下了鼠标,接过药液和针头,将药袋子挂在了一旁的输液架上。
骆盛朝站在原地纠结了半天是否要提出让自己来帮忙将针扎上,戴绪却根本没有给他开口机会。他坐下来,动作熟练又自然地拔开来针头,然后用力拍打了手背几下,将那锐利得晃人的针头毫不留情推进了皮肉中。
骆盛朝看着都忍不住疼得打了个颤。
他赶紧凑过去,蹲到戴绪身边紧张道:“怎么对自己下手这么凶,慢点儿呀,轻点儿。”
可戴绪的动作虽然看起来莽撞,事实上却无比精准,这一针推得和专业的护士没有差别。骆盛朝看着那一小节截没入皮肤的银灰色仍然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往外冒,忍了又忍,还是低头轻轻给他压上输液贴,又冲着那里呼呼了半天。
“这么熟练……”骆盛朝用拇指指腹蹭了蹭戴绪泛着凉的指背,“平时都是自己给自己扎的吗?”
戴绪眨了眨眼,有些迟缓地回答:“我生病了,不麻烦别人。”
他的意思大抵是生病是自己的事情,所以他想自己解决,可这在骆盛朝眼中根本就毫无道理。骆盛朝抬起手指压了压戴绪的嘴唇示意他别再说了,随后又一次摸了摸他愈发冰凉的手指,起身给他灌了个暖水袋放在手边。
药液一点点顺着胶管往下滑着,又沿着针头融入了戴绪的血脉,骆盛朝担心他难受,将滴速调得慢得不能再慢。戴绪任由他动作,目光静静地落在面前的屏幕上,邮箱自动刷新出了一封又一封的新邮件,右下方社交软件的图标也不停地闪烁着,而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看。
骆盛朝揉了揉他的肩膀和胳膊,见他仍是像个听话的学生一样乖乖地坐着,不禁失笑:“你继续工作就行,如果你打字不方便,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打,好吗?”
戴绪缓缓眨了眨眼,摇头道:“不介意……没关系的盛朝,我看一遍就好。”
骆盛朝便“嗯”了一声,帮他点开了一封邮件,然后远远站到了他身后,将滑到他前胸的发丝捋到了肩后。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静默了良久,直到戴绪用余光瞥了瞥身后人落在衣柜上的影子,拿左手打开了一封新的邮件,骆盛朝才再度出声。
“绪绪,我给你剪剪头发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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