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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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绪的头发已经太长了。

其实这与美观不美观关系不大,戴绪顶着那样的一张脸,不论是长发拖地还是留个板儿寸都是好看的。骆盛朝提出来要给他剪剪头发,只是因为头发太长对戴绪而言确实是个负担——

这长长的发丝已经呈现出了营养不足的样子,发梢分叉分得很高,整体枯黄又干燥,拿水或是定型梳理过也就罢了,不加打理的话便显得颓败凌乱,与他的身份和容貌极不相符。

戴绪现今本就容易受到思绪混乱的影响,再加上在神志不清时可能会自伤,这么长的头发不论是从营养还是安全的角度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然而要剪成短发却也不太现实,毕竟直到如今头部依旧是戴绪的禁区,骆盛朝不敢冒进,赢得戴绪的同意后也只是准备将过长的发尾剪去而已。

骆盛朝并不像戴绪一样是个富家公子,打小学的东西都又深又精、囿于矜贵范畴,他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年纪轻轻又失去了双亲的照顾,因而也曾和剃头师傅学过两手理发,还趁着假期到理发店打过工。以前热恋的时候戴绪总是心疼他的经历,总是觉得他孤单得可怜,不过自从知道了戴绪的家庭情况,骆盛朝反而觉得如果是那样……还不如活得孤独点儿好呢。

已经太久没有进行练习,骆盛朝手法有些生疏,捧起戴绪发尾的时候甚至有一瞬的茫然。一般修剪头发都要先做清洗,不过据他所知戴绪每次被人照顾着洗头都是在昏迷或者是沉睡的时候……醒着的戴绪,会允许他帮忙洗头吗?

骆盛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试探。戴绪在他心里俨然是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制品,他已经失手打碎了一个,不能再冒冒失失碰坏这一个了。

戴绪的头发真的很长,虽然发色杂糅、发质枯干,披散在那天生宽肩窄腰的后背上依旧是美的。骆盛朝站在他身后将他的长发拢起,修剪的时候甚至不必担心碎发掉到椅子上。

“就稍微给你剪短一点,好不好。”

骆盛朝一边跟他商量着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震动感顺着发丝蔓延到戴绪身上,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屏幕佯作认真,实则借由这丝丝缕缕的牵动,仔细感受着来自骆盛朝的触碰和温柔。

这还是几年来第一次有人如此近地贴近他的头部,而戴绪却意外地没有被不安感引发心慌心悸……反而,身后的动静让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骆盛朝的存在。

盛朝真的回到了他身边。

回国短短几日,他从最初的隐隐期待到后来的彻底绝望而又恍惚不清,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绵延了三年的漂泊和摇曳终于要结束了,他的家在这里,他可以不必再流浪。

骆盛朝仍在尝试着跟他交流:“打理过之后就把头发扎起来吧,你梳个马尾一定很好看。”他用木梳将碎发梳下来,努力忽略掉入目成片的枯槁,“之前怎么不梳起来呢?散着头发挺不方便的吧。”

他想起前两天戴绪在外面的样子,青年将一层层的衣物穿得整齐,唯独把长发散在身后,他却又不愿意将它们露出来,只把头发都掩在衣领之内,弄得发丝更加凌乱。其实三年后骆盛朝第一次见到戴绪的时候就冒出了点想要帮他把头发挽起来的冲动,可惜彼时正是物是人非、误会重重,他很快就逼着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戴绪闻言摸了摸自己的指尖,瘦削得锋利的下颚线随之绷了绷,半晌才垂眸道:“不想像女生。”

骆盛朝了然,大概是因为上学的时候女同学一般都是扎个马尾辫的造型,而戴绪虽然长相清秀精致,心里却向往着**力量美学——这在当初戴绪提起自己喜欢参军的体验时他便知道了,因而戴绪剪不了短发,却也不愿意把头发梳起来。

这一瞬间骆盛朝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在游乐场里为自己打下瓷娃娃的、英姿飒爽的少年,每一次触碰到戴绪安静柔软的表层下蛰伏着的凌厉硬骨,他都会先为之臣服,而后又觉得这样的戴绪实在是太可爱了。

他将戴绪的发尾收拾利索,在新修好的发梢处比划了一下,指尖儿正好划过戴绪的肩胛:“这么长,可以吗?”

戴绪被他摸得呼吸一滞,他收了收肩,片刻后又向后靠了靠,像是在追逐骆盛朝的手指,低低“嗯”了一声。

骆盛朝被他下意识的动作逗笑了,心里一片酸软,连忙用拇指指腹在戴绪凸起的肩骨处来回摩挲了两下。他从桌上找到了一根办公用的皮筋套在手腕上,这种脆弱的乳胶圈一般不会被人用于扎头发,然而戴绪的头发因为生病的缘故格外细软稀少,骆盛朝手腕翻了翻,将那长发握成轻轻的一把低低地扎成了一束。

眼前的青年人瞬间变得利索了不少,骆盛朝拿梳子又给他顺了顺发尾,心里溢出了些奇怪的满足感。

他的男朋友是真的很好看,哪怕是一脸病色又瘦得有些狠了,也只是给这份好看里增加了些许令人保护欲陡增的脆弱美感。

但这话骆盛朝可不敢直接说出口来,他只是掏出手机打开了自拍模式,将屏幕举到了戴绪面前:“你看,一点儿都不像女生,你特别帅,而且扎起来很有气质。”

戴绪依言往屏幕那瞟了一眼又在下一刻迅速收回了目光,骆盛朝抓住机会,眼疾手快连忙按下快门却仍然晚了一步,照片中徒留戴绪一张轮廓优越的侧脸和骆盛朝侧着眸子看着爱人的模样。这显然不是一张成功的合照,但骆盛朝还是为他们两个终于能再度同框而感到开心,兴高采烈地给戴绪展示自己偷拍到的杰作。

“怎么样,帅不帅?”

如今戴绪能在觉得自己有罪的情况下不自伤已属难得,让他夸自己长得帅那便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久久没能点点头或者发出任何认同的声响,连目光都不敢在那张合照上停留,像是有些嫌弃、又像是不敢玷污,憋了半天也只是憋出了一句“盛朝很好看”。

骆盛朝心酸又心疼,扶着戴绪肩头的手指不住收了收,却又不忍心勉强戴绪——一切已经在往好的方向上发展了,戴绪是受害者,他仍愿意相信自己、顺着自己的力道往上爬便已经是抱着过人的勇气了,戴绪很坚强,他们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挂完点滴再将邮件挑重点回完已经是两个小时多过去,两人起得早,此时也不过是上午时分,离午饭的饭点尚有距离。早上戴绪喝下去的那点粥在骆盛朝眼中少得堪比猫食,骆盛朝有意让他中午多吃两口,担心他一直闷在屋子里坐着影响食欲,便提出一起到楼下走走。

春寒料峭,出门前骆盛朝在衣柜里翻出来一条软乎乎的驼色围巾,一圈一圈地给戴绪围在了脖子上,又找出羊毛衫和加绒背心一层一层地将人包裹了起来。款式颇为成熟、甚至有些老气的衣物套在戴绪身上却显出了几分优雅高贵来,戴绪毕竟是出身富家的小少爷,哪怕性格柔和、身形单薄,依旧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过人气质,他站在那里,束着发清冷又干净,活像是从月光中走出来的天上人物。

骆盛朝忍不住看了他许久,就像是多年前他们仍在上学时一样。

骆盛朝是个实打实的颜控,否则最初也不会乐于助人助成倒贴男友,再加上戴绪的相貌不是那种艳俗的好看,比起满街的小奶狗、阳光大男孩,他的五官更多了几分出尘而锐利的淡漠味道,放在古代就有点像那种武侠小说里写的暗器高手、榜首刺客,可偏偏他这副躯壳下藏着的是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内心,这种反差实在是让骆盛朝爱不释手。

越爱就越想看,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骆盛朝常常将戴绪看得脸红、甚至连耳尖儿都发红,而现在戴绪已经不会被盯到害羞了,他只会小心地让开目光,却又不敢也不舍得拒绝骆盛朝分毫。

骆盛朝看了他一会儿,拉上了自己的外套拉链,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戴绪毕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再加上时不时需要有医疗团队进入家中,所以住的公寓区私密性很好,各类设施建设也齐全,平时小区里总有小孩和老人出来健身或是购物,却又丝毫不显喧哗。骆盛朝知道戴绪心里很乱,谢医生也提到戴绪曾描述过那些脑海里的声音通常是无法阻拦而吵闹非常的,因此对居住环境的静谧祥和还算满意,甚至偶尔感性地希望风都能为戴绪变得无声无息。

这天天气很好,又赶上双休,楼下零星有几位居民和他们一样在安静地散步,春日的天光落在每一个角落,为空气点燃了些许暖意。骆盛朝牵着戴绪的手腕,指尖一下下围着他突出的、支离的腕骨绕圈,时不时侧过身来将戴绪的围巾拍得更严实点儿。

戴绪任他施为,顺从地跟在他身后,呼吸又轻又缓,让人不忍打破。

两人自从重归于好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默,这种沉默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温柔。过去所有的好与不好像是禁忌的话题不可触碰,骆盛朝摸不准那些过往是否会牵连起爱人心上的伤口,而对于这些有很大风险的试探,骆盛朝一般更倾向于保守地放弃——能够再次靠近戴绪,能够和戴绪住到一起,能够听到戴绪一句“原谅你了”,行至今日已经推进得足够快、足够冒进了。

思绪翻飞间他们走到了小区绿化带旁,骆盛朝拉着戴绪在花坛边沿坐了下来。两个人坐定后依旧牵着手,戴绪未曾受伤的那只手和骆盛朝的手十指相扣,每一寸指节都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

和煦的春风吹拂在脸上的感觉有点像是被人轻轻地抚摸着,戴绪在这难得的平静温和中卸下了几分沉重的防备和罪恶感,又好像是获得了片刻彻底的清醒。他发白的薄唇颤了颤,生涩的思维运转着拼凑出完整的词句来。

“盛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骆盛朝没有想到戴绪会主动开口挑起话题,莫大的惊喜让他手上忍不住添了不少力,又因为意识到戴绪可能会被抓疼而立马放松了力道:“当然,当然可以。你问吧绪绪,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戴绪沉默了一下,片刻后开口道:“我是不是……已经比不上以前的我了。”他顿了顿,话说得有点艰难,“盛朝,你是不是更喜欢过去的我?其实我也更喜欢他,所以……没关系,我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

他话说得委婉,说完以后像是怕骆盛朝生气,最后还要找补半天。骆盛朝受不住他这么小心翼翼,又乍然从他这两句话中摸到了戴绪缄默下的挣扎心思,一时间不知道是心疼多一点还是喜悦多一点——

戴绪是知道自己现在心理上有些障碍的,而且他并不希望这种阴影缠绕着自己。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戴绪本人并没有消极地放纵自我,他和骆盛朝一样,都觉得过去的状态更好,他想要走出来。

骆盛朝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了戴绪微凉的手:“那……你讨厌现在的自己吗?”

戴绪喉头哽了哽,眼眶变得有些发红,他修长的手指在骆盛朝的手背上压得泛白:“嗯。”

骆盛朝回握住他,死死盯着他裤管下支起的膝骨轮廓:“可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你而已,每个人都有负面情绪,何况是受了这么多委屈的你。你和过去的你并不是两个人,你还是你,你只是这么久以来……过得不顺利。”

戴绪抿直了唇角,略略低着头一言不发。

骆盛朝便继续说:“可是我喜欢你,你要否认我的审美吗?”

戴绪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身边清秀的年轻人一如教师初见时那样身着暖光,明明只是个平凡人,却能给他带来无穷的力量。

戴绪不愿意否定他,直愣愣地盯着他半晌,似乎是纠结够了,终于摇了摇头。

骆盛朝叹了口气,挑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温的笑来:“那就跟我一起喜欢你吧,你很好的,试一试好不好?”他拍了拍戴绪的手背,指腹摸到输液贴,又改拍为抚,动作轻柔,“慢慢来。”

戴绪被这双手抚顺了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放松了些许。他的目光漂浮起来凝聚在了虚空中的某个点,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尚存迷茫的雾,却少了很多悬悬****的恐慌。

春风来来回回,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跟着轻声重复道:“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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