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魂兮归墟(1 / 1)
话落,仁和帝当即皱起了眉头,声音也逐渐低沉了下去。
“此二人乃是宦官,按大晋礼法,此生若无皇命,则不得跨出宫门半步,违者当斩。”
“陛下,东厂已废,徒留他们留在宫中,又有何用?”
“他们本就不需留在宫中。”仁和帝的双眸中隐隐有寒光流转,“皇姐应当知晓,宦官弄权耽误了我国多少的国运,若要彻底废除一事,那么必然是要斩草除根,方能以绝后患。”
闻言,洛昭然的心底忽地就生出了一股子凉意,是那种通达全身的冰凉。
“陛下,您忘了吗,你答应过臣的,只要臣出使北周,您就会饶邓兮一条性命,君无戏言啊陛下!”
“皇姐慎言!你现在乃是大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安国长公主,一言一行皆当以大局为重。”
“呵,大局?”洛昭然冷笑一声,眼角泛红,怒道:“臣不明白,臣着实是不明白,不过区区两条前朝宦官的性命,如何就能与大局扯上干系了?!”
仁和帝忍下了心中的怒意,大晋朝正是百废待兴,绝不能现在与洛昭然翻脸。
“先帝一朝时,直至张显光死后,司礼监才算彻底倒下。如今自然还得邓兮身死,东厂才能彻底成为前朝旧事。”
“您就非要他的性命,他怎么也算是您的兄弟啊,就报他得了怪病,命丧深宫难道不行吗?”
仁和帝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乃天子,富有四海,无兄弟、无朋友。”
“邓兮的性命和臣出使北周是利益对等的交换,若陛下反悔,就不怕臣......”
“朕自然是不怕的。”
仁和帝的脸上挂着一抹得逞的、让人厌恶至极的笑容。
“如今这大晋,乃是皇姐你费心费力的操持了两个月的大好局面啊,你以天下为局,将万民做棋,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去发展。但北周狗贼,野心勃勃,穷兵黩武!眼瞧着,国战便要一触即发,但倘若此时开战,大晋百姓又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国库银钱又要赤字亏空,赋税累累,天灾人祸,子民又该如何安生?”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仁和帝布的局,为的就是赐死邓兮之后,仍要洛昭然心甘情愿且不遗余力的出使北周。
他赌的,就是洛昭然的不忍之心和无可奈何。
“此间道理,朕明白,皇姐更加明白。你心里是清楚的,前朝老臣与内宫宦官都需要一个杀鸡儆猴来做威慑,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已经高抬贵手放了安氏一族,但邓兮此子,必死不可。”
洛昭然攥紧了衣角,她绝不能看着邓兮去送死,一定得想个法子救他出京都,只要离开京都就好了。
仁和帝仿若能猜透她心中所想的一般,继续道:“不过,话又说了回来,邓兮与皇姐之间的情分,的确叫朕动容啊。皇姐为了让他活,不惜出言顶撞于朕,只怕方才在脑子里连逼宫的事都想了一遍吧。同样的,邓兮也不想让皇姐为难,以至于冲动上头,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事情来。今日,他卯时便跪在了朕的寝殿外,向朕求了一杯鸩酒、一口棺木。”
闻言,洛昭然猛地抬起了头,瞳孔之中遍布血丝,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邓兮的性命,朕收下了,至于尸身,朕赐给皇姐。”
......
洛昭然十分无力的走出了太和殿,双手垂于身侧,眼神空洞,嘴唇发白,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亦不知该怎么办。
隐隐的,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唤自己,循声望去,只见邓兮坐于宫廊之下,遥望着。
她一步一步的朝他走过去,二人一高一低的互视着彼此。
他双手向后,撑着自己的身子,看着苍穹之上的蓝天白云,“方才见了微澜,她答应去扬州了。”
“嗯。”
洛昭然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旁的多余的话。
“近来真是闲得发慌,不过,我睡了足足七八个好觉,就是怡姐姐走的那一日,又做了噩梦,一夜未眠。”
“那我倒是不如你,自从......”洛昭然坐在他的身边,想了想后说道,“自从那一年,翰林院典籍阁大火之后,便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邓兮笑了笑,嘴角边滑落下了一股鲜血,他抬手擦了擦,接着瞥了眼洛昭然,啧了一声,说道:“失策失策,喝早了,没成想,这鸩酒见效还挺快呢,看来不是假的。”
这句话,洛昭然没有作答,只是紧紧咬着唇瓣,湿润了眼眶。
见状,邓兮讨打的‘哎呦’了两声,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这是要哭啦?哈哈哈......快让我瞧瞧,真是稀奇的很,我一定要好好记得,以后嘲笑你,可就靠今日这两滴泪了。”
“邓兮!”
“我向陛下求了一口上好的檀木棺材,万千那个孩子是个死心眼的,知道我一心求死,竟然趁我方才回东厂换衣服的空当,先我一步喝下了一半的鸩酒。”
说着说着,邓兮苦笑一声,抹了两滴泪,长长叹息,“罢了,算他赶巧,那口棺材就给他罢!至于我的,昭和,劳你破费了,记得别小气,我要一口最好、最贵、最宽敞的!把我埋在古梧桐树下,我想看着你们,好好看着......”
“怎的,不去扬州了?”洛昭然声音哽咽,泪水飞速划过脸颊,落于地面之上。
“不去了,我亲自挑选的埋骨宝地,自己不住算怎么个事儿?”
说完这句,邓兮猛地一咳嗽,吐出了一大口的血,他匆忙拿过身后的一个锦盒,颤颤巍巍的交在了洛昭然的手中.
邓兮的嘴角边又扯出了一抹笑容:“别,别告诉微澜,我死的消息......这里头,我写了二十四封信,你一个月给她寄两封,一年之后,她......她应该,应该也就会忘了我吧......”
洛昭然伸出手,去为邓兮擦拭嘴角边的血迹,可无论怎么擦都止不住,她无助的哭泣道:“邓兮......邓兮,你别死,我求你了,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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