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女儿之身（1 / 1）

北周帝都，使团驻扎地

叶敬收了手，十分心疼的看了一眼洛昭然，眉头紧锁，犹豫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殿下，臣......”

见状，洛昭然微微一笑，宽慰道：“先生不必为难，同我说实话就好。”

叶敬重重的叹了口气，摇头道：“即便臣不说，您也能感觉到自个儿的身子是一日比一日差。常年的忧思入骨导致心力交瘁，血脉之毒已穿透了五脏六腑。”

说到此处，叶敬不禁潸然落泪，懊恼捶地，他既恼洛昭然的不珍惜，也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殿下，您才十六岁啊，脉象却竟已呈现油尽灯枯之状，寻常药石皆不可医，就算臣拼尽了一身医术，最多也只能再保您不过十个月的寿数。”

“先生，倘若我还要再谋划一件事，您能保我半年性命吗？”洛昭然如此问道。

闻言，叶敬顿时噎住了，却也不再恼怒，他知道，一旦洛昭然做出决定，谁也没办法更改。

“殿下啊，您又要做什么？”

洛昭然咳嗽了几声，发间的银白之色更甚从前，她答道：“我得确保我死之后，哥哥、顾城、微澜、予乐、檀华、归晚他们都能平平安安的过安生日子，确保我死之后，陛下能勤政爱民，休养生息，大晋的百姓不用再受战火纷乱之苦。”

叶敬满眼泪光的望着洛昭然，他鼻尖一酸，哽咽道：“您真的就不能将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吗？您费尽心血的做筹谋，做盘算，救下了那么多的人，可是现下，谁又能来救救你啊。”

“先生......”

“殿下！”

叶敬扬声打断了洛昭然的话，他将泪水抹去，双膝跪在了她的面前，字字铿锵。

“臣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医者，不懂你们的心怀万民，只知道治病救人，但臣知道一点，您不是神，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您也是会死的！臣明白您心中有鸿鹄大志，有天下民生，可您自己也就剩下这一年不到的寿命了！”

“先生，您又忘记了，我说过，人之一生是否值得，从不应该用寿数长短做为衡量标准。”洛昭然这样说道，她面带笑意的走下了床榻，伸出双手将叶敬扶起，语气柔和且坚决。

叶敬点头：“臣记得的......”

“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生逢乱世，这份千斤重担，总归是要有人担起来的，我是为官者，又是居上位者，自然当仁不让。莫说还剩一年了，便是仅有一日，我也要保天下百姓都有一口饭吃，一件衣穿。”

洛昭然将眼中之泪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她好像是立誓一般的说道：“我愿承范文正公之遗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叶敬望了一眼洛昭然，再次无奈叹息一声：“您当臣不晓得？范文正公一生高风亮节，为民请命，嫉恶如仇，如此大义之人终究还是败给了黑暗的朝堂和昏庸的帝王，他大力支持庆历新政，失败后又成了替罪之羊，惨遭贬斥，最后病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这时，大门被敲响，檀华推门而入，朝着屋内二人一一行礼。

“殿下，沈相过来了，说是北周陛下微服出宫，特意遣他来邀您前往去说两句话。”

洛昭然颔首，应道：“好，我这就来。”

说完，洛昭然又看向了叶敬，她将手边的茶盏递至叶敬的手中，一字一顿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

马车上

檀华撩开了车帘向外看去，只见街上百姓都在成群结队，脚步匆匆的往城外去，疑惑的问道：“沈相，今日是过什么节吗？”

沈九川答道：“不是节日，是北周的民俗，帝都郊外有一座大慈恩寺。每逢今日，百姓们都会前赴后继的赶去烧香、拜佛、请愿，大慈恩寺可是很灵的，我们现下也是要过去那里，等会儿你们可以拜一拜，求一求。”

“那么灵吗？”檀华惊诧了一下，旋即转向了洛昭然，“殿下，不如，我们也去求一求吧？”

闻言，洛昭然睁开了假寐的双眸，笑了笑，“你去吧，我不信神佛，又是身染血腥之人，去了只会玷污佛堂清净。”

檀华点了点头，有道：“好，我去为您求身体康健、国泰民安，说不准神佛一下显灵，您的身子和天下百姓都会越来越好的。”

“别光为别人，你得为你自己求一求才是。”洛昭然说道。

......

大慈恩寺

曲径通幽处，柴房花木深之后，见到的是一座寂静无人却分外雅致的朴素禅房。

木寺守在禅房门外，见到来人之后，抱拳行礼：“诸位，陛下只请了南晋长公主殿下进入，至于沈相与檀华大人请于隔壁小坐。”

闻言，檀华拉紧了一些洛昭然的衣袖，不放心的唤了一声：“殿下......”

“我无事，你跟着沈相去吧。”洛昭然拍了拍檀华的手背，以做宽慰。

檀华点头：“是，臣就在隔壁屋子里等您。”

待檀华和沈九川离去之后，木寺这才推开了屋门，他低下头，恭敬道：“长公主殿下，陛下在等您，请进。”

“多谢木统领。”洛昭然莞尔，颔首回礼。

木寺完全没想到洛昭然如此身份尊贵的人竟然会向他回礼，回过神后匆忙道了一句：“殿下多礼，微臣不敢，您快请。”

“好。”

就在洛昭然踏入禅房的那一瞬间，木寺从外将大门合上。

隔着屏风，洛昭然隐约能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像是个女子，忽然，人影动了起来，她从侧方而出。

飞云发髻，泼墨长发，眉不描而黑，唇不点而朱。一袭嫩姜黄色的广袖流云仙裙衬得女子愈发温婉，她双手交叠于小腹之前，嘴角边勾着浅淡笑容，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留存。

洛昭然见到她，晃了一下神，旋即拱手弯腰，称道：“外臣，见过北周云亦公主。”

“洛昭然，你果然猜到了朕的真实身份。”北周帝的声音没有再刻意压沉，显得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