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外臣变臣（1 / 1）

闻言，洛昭然微微一笑，说道：“其实并不难猜，外臣相信一个人哪怕再怎样变化，本性都不会改变。”

“你究竟是如何发现的，细细同朕说说。”云亦说着便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洛昭然亦随之落座，她道：“从前的北周太子昏庸暴躁，穷兵黩武，胸无点墨，然而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下来，外臣却觉得陛下是个心怀天下，勤政爱民，知人善任的明君，再加之，曾听说北周太子与云亦公主是一对龙凤双生子，样貌几乎一模一样。”

云亦点了点头，“朕听闻，你也有一位兄长？”

“是。”

“他对你很好吧？”

“自然。”

“真好啊，可为何，朕的兄长却不是这样的......”

云亦抬眸望向了远方，她仿佛能够透过时空洪流，见到了曾经那个在黑暗深处，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弱小人儿。

忽地，她笑着看向了洛昭然，问：“洛昭然，你知道朕为什么对你如此感兴趣，今日还特意让沈九川将你带到这里来吗？”

洛昭然轻轻摇头，“外臣不知，请陛下赐教。”

“因为你是六局一司女官制度的缔造者，因为你在南晋真的将女子科举给好好的经营了起来，更因为，朕亲眼看到了你南晋的朝堂之上、民间之中，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因为你，毅然决然的选择与命运做抗争，试图击碎这座千万年来压在无数女子身上的世人偏见之大山。”

洛昭然垂眸一笑，道：“外臣没有陛下说的那样伟大，真正勇敢的是那些敢于迈步前行的姑娘们。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想要效仿南晋的女官制度吗？”

听闻此话，云亦眸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一分，无奈的自嘲一笑，接着又摇了摇头，叹道：“此事，你是亲历者，必然知晓创建女官制度的这一条路，走的究竟有多么的不容易。在听沈相提到你之前，朕总会在想，若朕是个男儿身，那该有多好。”

“那陛下，现下您还会想到这些吗？”

云亦避而不答，反问了她一句：“洛昭然，你是能筹会算的好手，这天下局势于你眼中不过一盘棋局，那你觉得，朕与你相较之，谁上谁下？”

洛昭然眉眼微动，问：“陛下此问，可论君臣？”

云亦也摇了摇头，答：“既发此问，自然不论。”

“外臣觉得，论筹谋行事，陛下不及臣。论平定天下，臣不及陛下。”

“巧了。”云亦勾唇，“朕也是如此觉得。”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但朕这个伯乐，却始终寻不到一匹合自己心意的真正的千里之马。”云亦望着洛昭然的目光逐渐炽热了起来，眸中闪烁着点点希冀，“洛昭然，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能臣、贤臣、纯臣，你也说朕是一代明君，不如，你留下罢，朕愿以右相之位相赠，当今天下纷乱，终需一统，你何不随朕一道同行，开拓一个前无古人的由女子一马当先，挥刀劈斩而出的崭新时代？到那时，女子的力量必将震耳欲聋！”

倘若，上天再假她十年，洛昭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惜，天不遂人愿，或许终究是天妒英才吧，在这最后不到一年的寿数之中，她只能选择尽力保全眼前人，做好当下事。

洛昭然沉默了好久好久，云亦也不开口催促她一句，因为她相信以洛昭然的心性和抉择是绝不会甘愿自己的往后余生，就在这一个小小南晋国里，和皇帝、宗亲、大臣每日算计来算计去。

她坚信，洛昭然是一个和她一样心怀大志，想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之人。

“陛下恕罪，臣不能。”

云亦怔了一瞬，恍惚道：“你......你说什么？”

洛昭然深吸一口气，再次答道：“臣说，恕臣不能答应您。”

“洛昭然......你糊涂了吧？你现在收回这句话，朕可以当作从未听过！”

“陛下说笑，脱口之言便如泼出之水，覆水难收，如何收回？”

云亦一拍桌子，柳眉倒竖，怒道：“你莫非是还想着回南晋吧！仁和帝是烂泥扶不上墙，你若非要去扶，当心反噬自身！”

说完这句话，云亦就后悔了，她也顾不得什么皇帝架子，抓住了洛昭然的手，语气匆忙：“你再想想，再想想，朕可以等的。”

然而，洛昭然却轻笑着摇了头，“臣意已决，无需再想。”

“为何啊？你......你明明和朕就是同一类人，你不可能会甘心只困顿于这方寸朝堂之间的权谋斗争！”

云亦不禁愤懑的站起身，她大手一挥，朗声喊道：“你的心，应当在广袤天地！在万众民生！你天生就该是为民请愿、兼济天下之人啊！”

“陛下就当臣有难言之隐吧。”

话说到这番地步，洛昭然知道不可再进行下去了，她缓缓起身，朝着云亦一礼：“陛下口中那样的时代，定是人人平等，互尊互重的太平盛世，臣也万分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亲眼看上一看。日后，只要陛下需要，只要臣还活着，您修书一封，臣必倾尽全力相助之。”

“洛......”

“陛下，臣累了，想告辞了。”

就在洛昭然转过身，想要伸手推门的一瞬间，木寺已经从外打了开来。

身后的云亦紧紧闭上了双目，沉下声音：“洛昭然，朕不知晓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既然你开了口，那么朕就信你有。”

“臣，多谢陛下。”

“沈相还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朕也乏了，你走吧。”

......

与此同时，傅苍兵败之后逃回了南晋京都，一路入宫，面见了仁和帝。

他将泽川之战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竟让仁和帝以为顾城将要带领七十万西北军投降北周，预谋与敌国里应外合，起兵谋反。

仁和帝随之大怒不已，接连下达了十二道金牌御旨，勒令顾城一人，即刻只身还朝，不得有误。

......

北周，驿站

沈九川带来的好消息就是，早三天前，北周帝同意了顾城和安微澜来到帝都，并与洛昭然相见。

顾城已褪下了血腥杀气的战甲，可如今的他哪怕只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衣袍，周身的肃杀之意却仍旧不绝，只见他的眉头紧皱，面庞刚毅决绝，声音沉重。

“我将江来葬在了泽川后的一座青山之上，我替他瞧过了，东海就在他的前方，一定能够看到的。”

都道青山有幸埋忠骨，然，为将者，若能够葬于自己毕生守护的山河之间，又怎能不算是平生一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