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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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第一天,江与时先醒来。

烟花爆竹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晨起又开始了新一轮。江与时一时有点儿不知今夕何夕,撑起上半身往窗外望了眼,刚睡醒的桃花眼,双眼皮折痕多翻起来一层,瞧东西有点不太真切。

他往外望了眼,昏暗中只见满院寂静。再回望,瞧见了自己身上搭着的厚毛毯,转头这才看见了正躺在他旁边的少女。

看见她时,他瞬间安心了。又重新躺好,就着还没彻底醒透的晨光静静瞧着她。

她缩在毛毯下,枕头与他并排着,半臂宽的距离。只露出来上半张脸,嘴唇以下都被掩埋住,显得越发小巧玲珑。

他伸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皮肤触感太好,手指留恋不肯离开。

姚问睡梦中觉得痒痒,她无意识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又往毛毯里缩了缩,这回只露出来一双眼睛。她隐隐约约觉得眉心一阵温热,像是唇的温度。

她无意识动了动嘴唇,还在睡梦中,就糯糯地喊了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两个字:“时哥。”

细细的,让正往她眉心印一枚吻的少年一顿,唇顺势下移,轻轻碰了碰她不停颤抖的眼睫毛。

烟花炸开了白雪,早春悄然来临。

年初八,高三学生就开学了。

黑板醒目位置挂了倒计时牌,每往后翻一页,都意味着距离高考近一天。有人欢喜有人忧愁,还有人破罐子破摔,学照旧上,日子照常过。

这破罐子破摔的,是二十八班后排的学生们。

至于前排的优等生们,他们在开学第一次周考就给了骆轻舟一个巨大的惊喜,各科成绩均有所提升。

在刚过去的假期中奋战了一个多月,毫无过年体验感的学生们直到这时,才松口气互相击掌,为过去一段时间的辛苦相视一笑,跟着团团把姚问围住。

他们双手合十,眼巴巴望着她:“班长,开学了还能继续给我们补课吗?”

“每天占据你一个小时!”

“就一个小时!”

“……”

打从开学,姚问的桌椅每天都有人给擦,值日也有人帮做,反正用不着她。跟上学期期末那段时间相比,下午餐和晚餐从来没在家里吃过,都被同学们给包了。

她想了想,快节奏的刷题中偶尔也需要放松调剂一下,便道:“我只能匀出来半个小时。剩下的半个小时,你们之间互相讨论,交流。”

学习程度差不多的同学,互相交流也有助于彼此提升。

起先,只有前排学生在学习。后来,见姚问在教优等生,刘尧带头,后排同学也加入进来了。基础薄弱的,问周围同学,稍微好点儿可以跟上的,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骆轻舟被二十八班这股子集体积极向上的氛围感染,跟任课老师们商量了一下,就把晚上的第一个自习拨给了姚问,专门腾出来让她给大家讲解题目。

骆轻舟也终于明白,班级英语平均分的提升,不只是她辛苦努力的功劳。

全班都积极学习的这股子势头是很恐怖的,那位讲课频频出错的数学老师,被班里几个进步神速的同学,比如刘尧等人,在课堂上多次公开指出了她的错误并给出了正确讲解方案后,主动向校长办公室请辞。

新数学老师到岗时,二十八班所有人欢呼雀跃。

这是他们自己用实力争取来的教师资源。

学校给二十八班配新数学老师的同时,新的英语老师也到岗了。骆轻舟终于结束了她磕磕绊绊的英语教学生涯,得以专注语文教学。

新学期第一次月考,二十八班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班平均分从垫底一连往上蹦了八名!

而姚问,在开年一中、二中、三中、四中、五中五校联考中,拿到了联校第一的名次。

联考的第二名,一中的理科第一名差她五分。

她的那个帖子瞬间炸了,以一骑绝尘的姿势被同学们顶到了最头上,楼层数高得吓人。

楼里曾经稍微说过她配不上江与时这啊那啊的楼层,全都被举报删除了。现在,没有人光拿她的颜值说事儿了,都在为她的分数疯狂尖叫。

当然,尖叫最厉害的是女生们。

——“曾经,我特想酸一酸她这张脸。现在,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了。”

——“听说一中的林曾,他们那个第一,最近天天在点灯熬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哈哈哈哈哈哈我好爽啊。”

这是点赞数前三的三条评论,而这最后一条自带音响的评论,出现的时间最晚,但短短几天时间就被点到了第一的位置。

为什么这么平平无奇的一条评论能得这样的待遇呢?

就因为这层层主的ID叫“轻舟已过万重山”。

当然,识破她的是二十八班的学生。

毕竟,他们每个人都有班主任的微信,都能看到她的微信名。

姚问就在这个大家都为她欢呼的档口,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她原本没打算接,可对方不依不饶打来。她一直不接,对方就一直打,这熟悉的令人厌烦的做法,除了蒋茹没有别人。

她把蒋茹的电话号码拉到了黑名单里,她就换手机号给她打,可真是让人厌恶。

姚问原本想按掉把这个新号也拖入黑名单里,想了想,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后,蒋茹气急败坏的声音立即传来:“姚问,你够狠!你够狠!你够狠!”她跟疯了一样一直重复这句话。

姚问一声没出,她甚至还有闲心仰头望望往外冒嫩芽的树木。

春来,万物兴盛,过去的就该翻篇了。

蒋茹喘气如牛,孕后期不易激动,可她根本就控制不住:“你让你爸转给你那么多钱!那么多钱!你怎么能张得开口?”说到后来,她气得喊破了喉咙。

姚问轻轻笑了下。

手机扔在一旁,开着公放。上课时间,小树林里很安静。

她是用上厕所的借口出来接电话的。

“我一直不知道,你妈看着柔柔弱弱,原来这么爱钱呢!呵,呵呵,呵呵呵呵。”蒋茹越说越气,一口气上不来,下一句话就没能说得出来。

“是啊,很爱,爱的不得了。”姚问悠闲说道。

蒋茹快被气死了,绷不住破口大骂:“真是心机重,离婚时明着分文不要,把你爸骗得一个劲儿掉眼泪,给她安了个重情的名头。她倒好,转头让你来要钱!都快掉钱眼里了!也不怕承受不住那么多钱,一个雷劈下来劈死你们!”

“嗯,”姚问一点都不气,说,“雷会先劈死三的。放心吧,老天爷还没瞎。”

说完,她干脆利索挂断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拖入了黑名单。而后,她把刚才的录音文件发给了姚爱军。

这叫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一次,她非常冷静。

冷静到心情几乎没有半点儿波动,像一个局外人。

一切曾经让你煎熬的事情,当你不在乎时,你就会彻底冷静下来。

而当你彻底冷静下来的时候,谁也没法儿再伤害你。

春三月,香椿嫩芽冒头。

江与时收到了一个顺风快递,是径直发到“时·间”来的。他拆开后,瞧着那一地嫩芽愣了神。

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姚问。

【江与时】:[图片]

【江与时】:喜欢吃香椿?

姚问彼时在上晚自习,听见手机响,拿出来一瞧,满眼惊喜。

【冷静】:到啦!万赋予挺靠谱嘛。

她喜欢吃香椿,每年三月份一到,就开始眼巴巴盼上了。万赋予和了了最常被她拉去吃,都形成习惯了。三月一到,今年没人拉他们去吃香椿,一准儿就想到她了。

【江与时】:你想吃,告诉我,还需要从网上这么远运过来?

【冷静】:这里也有?

姚问没在菜市场见过,前几天她还特意去看了一眼来着。

【江与时】:神山没有,临市有,我给你弄来。

打这之后,江与时还真的特地去进香椿了,后厨在给姚问做各种香椿的吃法之余,顺便把它开发进了春日菜谱里。

几场贵如油的春雨过后,天气就要往夏天奔了。

最近一场春夏之交的雨淅淅沥沥落下,姚问以十九分的差距把一中第一名林曾远远地给甩在了身后,她决定休息一天。

细雨从房檐上垂落,四合院里一片沙沙声,潮气侵湿了外间窗前的粉百合。

那簇粉百合插在精致的花瓶里,粉粉嫩嫩,鲜艳妍丽,只有三支,却妆点了整个窗台的风景。

姚问躺在里间火炕上翻滚,舒服得一个劲儿喟叹。等天气热起来,这火炕就很舒服了。这会儿不烧火,躺在上面自带清凉效果。

她感慨道:“这房子如果装了暖气片就好了。”

江与时正在给她的床装蚊帐。春夏之交,热气上浮,别人还没怎么着,特别招蚊子的姚问先遭殃了。

只要被叮一口,甭管是蚊子还是别的小飞虫,白皙细嫩的皮肤上立马出现一大片红痕。她自己倒是习惯了,也不怎么在意。毕竟在她看来,神山的气候要比家里的气候对她友好多了,往年这个时候,她身上的红痕比现在多了去了。

她挠啊挠,江与时看得直皱眉。给买了清凉油,又给买了蚊帐,还亲自给挂。

“怎么个好法。”搭蚊帐不算技术活儿,几分钟完事后,江与时走过来坐到炕沿上,垂目望着她。

姚问见他过来,她挪一挪,从最里边挪到他身边,头枕着炕沿,迎上他的目光,手指乱舞,兴致勃勃说给他听:“这火炕优势特别明显,冬天睡浑身暖和,夏天睡自带凉席功能,清凉降暑,简直不要太美。”

姚问的脸颊带点儿婴儿肥,当然,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一显现,那点儿肥就**然无存了。她说着话,还不由自主咧嘴笑,从江与时这个角度望去,明眸皓齿,漂亮得有点过分了。

他抬手触碰到她的脸颊,轻轻捏着不放:“但是?”

“但是,”姚问任由他捏着,说到兴奋处,眼睛亮晶晶,“它也有缺点,比如冬天烧炭时睡一晚上,早上醒来鼻子里全都是灰。像我这样的体质,还不能经常睡,容易上火。可如果这里有了暖气片呢?”

“暖气片?”江与时咬着她的话音重复了一遍,四合院做不了暖气系统。但也有做的,只不过这是个大工程,需要重新好好规划。

“对啊,暖气片!如果西厢房有了暖气片,哇,洗澡的时候那该多舒服啊。浴霸虽然也行吧,可它终究是比不过暖气片热乎的。”

江与时见她眼睛一亮一亮,笑问:“再然后?”

“房间里要是装了暖气片,也不用多吧,只要有一间房装了,就完全可以换着睡嘛。想睡火炕就睡火炕,想睡床就睡床,多好。”

当然,现在的房间也可以睡床,但必须得烧炭取暖。这意味着即便不睡火炕,鼻子里还是会有灰。

她又说:“这样就能把两处好都体验到了。体质不好不能多睡,那就少睡嘛。周一三五睡火炕,二四六睡床……多舒服。”

“嗯,”江与时笑着说,“可以试一试。”

说到这里,他突然低头,微弯腰,胳膊肘撑住炕沿,挨近她,说:“我弄好了,你会回来住吗?”

从刚才起话题其实一直都很轻松,她一开始听到他这句话时几乎下意识就回答:“住啊,这么舒服我为什么不回……”

她迎上了江与时的眼神,外面雨声淅沥,她话音陡然止住。

他静静看着她,桃花眼里藏着令人琢磨不透的一点笑意,一点期待,还有许多深情。

即将要高考了,高考意味着什么,姚问十分清楚。

这段时间以来,她尽力避免让自己想到这个问题,就是害怕会难过。开春后,老太太曾经隐晦地提过几次,让她搬回小南房住。毕竟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占着江与时的正房了。

可她一点都不想搬,便故意装作没听懂。

隔日在跟大家一起吃饭时,老太太便和张美艳提起这件事,感谢她近段时间让她住在正房,说姚问一直占着不太好,影响江与时休息。

张美艳还没说什么,江与时就道:“没事,就这么住着。”

姚问不搬,江与时也客气地说没关系,老太太得了姚爱军的“指令”,就找他们上学的某一天,私自给把姚问的东西搬回了小南房。

当晚,江与时回来一瞧姚问不在里间了,再瞧她在小南房,有点儿不高兴。当下去了小南房,看着她也不说话。

姚问自己都有点儿懵,她还没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就让他先给了个冷脸,便赌气说:“又不是我搬的,你要是敢,你就再搬回去。”

江与时还真就搬了。

老太太在南房瞧着,就见他把她下午刚搬过去的行李一趟趟又给搬了回去。

江与时极少有办事这么不成熟的时候,最起码老太太没怎么见过,这唯一一回看上去这么幼稚的行为,是因为姚问。

姚问见他搬,她就跟在后面搭把手,提个小件儿,一趟趟跟着走。

张美艳在隔壁看着,也不说话。

江与间开学后就去了姑姑家,没了他调剂,旁边两个大人一上一下,互相望望彼此,神情些许凝重,都不吭声。

隔了几天,老太太在一次大家都在院子里坐着聊天儿时,跟张美艳说:“在这里也白住了这么长时间了,得了你们许多照顾,她爸爸说给我买一座院子……”

她话还没说完,江与时便道:“瞧好了吗?我帮您参谋参谋。新院子一般头几个月都不太好住,到时候您先过去,”他下巴点点姚问,“她就在这里住着。”

这是什么离谱提议,简直太霸道太不讲理了……

老太太什么时候见过江与时这一面?当下有点儿给气着了,打那以后也不提买院子的事儿了,就这么继续住着。

亲自看着都看不住,她搬出去了留孙女独自在这里可还行。

这天之后,姚问就继续安稳地在江与时的里间住着了。

有一回,两人在一起写卷子时,姚问想起这回事,就笑着说:“新院子一般头几个月都不太好住……你编的我都信了。”

江与时停了笔,侧转头静静看着她,没有笑。

姚问看见他的眼神,她那笑就继续不下去了。

有点儿像现在,她的笑容无以为继。越是临近高考,两个人默契地跟约好了似的,拼命多一点时间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干,一句话也不说,待在一个空间里都会觉得安心。

会不会回来住?

他望着她,距离她很近,这个距离是会让她下意识想要憋住气息的距离。可是她并不想推开他,她张嘴这就要给答案,他突然头一低,埋首在她脖颈,闷闷说:“当我没问。”

隔日,里间的窗台上也多了一瓶粉色百合花,三支。

江与时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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