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听云(1 / 1)

加入书签

一抹暗影像蛇一般悄无声息地缠在房上的横梁之上。

她一身黑衣夜行服,面上黑纱遮覆,只留一双眼睛冷冷审视着地上下跪之人,旋即勾唇冷笑。

公子什么都好,就是选女人的眼光太差,娇嫩的像根小芽儿似的……呵,难怪派了她来而不是朝风那个莽汉,这样的娇花儿,若是知晓他的真面目,估计会被吓死。

听云暗自想着,环绕梁柱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人。

她与朝风一样都是很早就跟在主子身边的暗卫。

他们一起二三十人无一例外,均是从那暗无天日的斗兽场被拖到乱葬岗,却又意外地没死成,又意外地被人救起,成了游走在地狱与人间边缘的半人半鬼。

夜越来越冷,厅上冰窖一般,呵出的气瞬间凝成寒霜。皇后寝殿那边的廊下只有几盏宫灯还亮着,显然殿内已经熄灯安寝了。听云瞅了一眼地上的小嫩芽儿,还是挺直地跪着。

“倒有几分骨气。”

她暗自叹了一句,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置身风雪中,安然自适意。这样的好本事来自于那些年斗兽场中的磨砺。见识了刀刃入骨的疼,猛兽撕咬的恐惧,暗无天日的暴室,地狱中滚过几遭的怪物对于人间的冬夜实在生不出什么真情实感。

三更鼓声响起时,梁上的听云已经有了些许睡意。

她的任务是暗中保护这个嫩芽儿,但若是她自己冻死的话——应该不能算失职吧?

“哎,你冷不冷?”

她无聊地拨弄着自己的面纱,冷不丁,地上的人却开口说话了,给她吓了一跳,差点从梁上掉下去。

这小嫩芽儿说话间冻得哆哆嗦嗦的,嘴上的气势上却一点都不输:“梁上的君子,你的主子不在乎你的死活吗?”

嘲弄的俏皮话在这寂静的深夜被人哆嗦着说出来,着实有几分诡异。

听云双脚勾着房梁,倒吊着身子,悬在她的头顶上,借着窗外的月色和厅外檐下的灯火看向她。

少女亦仰头看她,莹白的小脸被冻得有些发青,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像从未经人的幽林中清澈见底的泉。

听云没有回答,存心想吓吓她,抽出匕首,手腕施力朝她挥去。谁知这小嫩芽儿却不偏不躲,眼睛都没眨一下,只定定看着她,笑得一脸灿烂。

听云被惊了下,小嫩芽儿被冻傻了?

要么就是,她在嘲笑她?

“你在笑我?”听云粗着嗓子问了一句。

宜音点点头,轻声道:“你的样子真像深山里的猴子,很灵巧。”

宜音并没有见过真的猴子,但是游记上就是这么说的,“猿猴之为物,跳掷于林,行动无声,甚灵巧,踪迹不寻。”

宜音发誓她绝对是夸她。

但是,谁家女子愿意被人夸像一只猴子呢,男子也不能愿意啊。

听云气急,松了双脚,在半空翻了个跟斗,轻飘飘落在她眼前,一丝声音也无。

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本领,多少次进出皇宫大内,高门贵府都如履平地,但是今日被这个小嫩芽儿识破,让她脸上很是挂不住,又被她嘲笑说像猴子,她脸上更挂不住了,不由地窝了一些火气在心头。

她负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恶狠狠地吐出一句:“主子命我来杀你!”露在面纱外面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娇花儿,企图从她的脸上看到恐惧害怕。如此才应该是对的。

这是她不为人知的一点癖好,当年那人就是这般看着他们,眼神中蓄着冷意与悲悯,冷如阎罗,悲如菩萨,唇间缓缓吐出一句:“吾救了你们的命,你们得还与吾。”

听云静静等着,却并未如愿。

下跪之人从披风中伸出白皙柔嫩的一只手来,指了指她重新别回腰间的匕首,嫣然一笑,端的是一朵绽放的娇花儿,只是说出来的话,让人有些无言以对。

她说:“这个上面别镶宝石,反光。”

反……反你个头的光!

此一言如火上浇油,听云气得怒火直冒,恨不得拎起地上的小嫩芽儿扭断她的脖子。

可她浑然不觉似的,仍旧笑吟吟地与她搭讪:“你在何处学的这身好本事?我以前就听祖父说过,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一群墨家游侠,他们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各个武艺超群,拯救百姓于危难……”

宜音兴冲冲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这位女侠看她的眼神像刀子一般。

“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听云瞪她一眼,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

“不是啊,”宜音摇头,随后认真道:“你是来看着我的。”

“哦?”

听云有了些兴致,双手抱臂,抖了抖腿,垂眼问她:“你知道是谁派我来的?”

宜音暗暗揉了揉跪得僵硬的膝盖,乖巧浅笑,一副世家贵女的端庄做派,“皎皎灼灼,如玉如月,公子重华。”

听云又一惊,声音都比先前高了几分:“你,你怎么知道是我家公子?”

小嫩芽儿却不笑了,变脸变得跟唱脸谱戏似的。只见她挑了挑眉,颇有些怜悯地看着她,檀口微启:“行了,我这里太冷,不必你相陪了,回去领罚吧。”

果然那话说得好,一条红线绑不了两种人,她这神色气度愣是将那人学了个十足十。

宁死不招这是暗卫的铁律。她却没料到轻易就被这个小丫头给忽悠了,听云气得跳脚,正考虑着要将她的脖子拧成几段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纵身跃起,又悄无声息地缠在了梁柱上。

宜音仰头朝她笑着眨了眨眼,理了下披风,继续笔直地跪着。

“小娘子这是何必呢?娘娘不过说了几句重话,您就这么着,不是让她心里也难受吗?素日里娘娘如何疼您,小娘子难道都忘了不成,眼下您跪着身上疼,回头病了,娘娘心里恐怕更疼,还不快些随我回去……”

说话的一位老嬷嬷,是皇后身边的掌事苏嬷嬷,听云跟着宜音已经有几日了,所以认识她。

她一面搀扶着宜音,一面絮絮劝着。

宜音顺从地靠在她的身上,手臂环抱着她的脖子,头枕在肩上,委屈巴巴地说:“姑母有了那个崔姑娘,眼里心里哪里还有我呢,显见得是厌弃我了,既然这样,嬷嬷快些传话到府里,叫祖母阿耶来接我,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待着了。”

“这就是赌气的话了,您在这里跪着,娘娘自个儿在殿里直掉眼泪,若是小娘子真出宫回府去了,娘娘还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子呢。都是一家子亲骨肉,娘娘还能向着外人不偏疼自己的亲侄女儿?这不,我来接您,娘娘已经在那边嘱咐宫人们备着姜汤了,还不快好好的回去给娘娘认个错儿,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宜音抹了两把眼泪,乖巧点点头,起身艰难地挪动着跪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往皇后寝殿走去。

听云再未跟去,从天窗飞身出去,几个纵跃,出宫往宸王府去了。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