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朝风(1 / 1)
宸王府殿前暖阁里,李承晔正挑灯伏在案前,朱笔在折子上批阅着什么,头也没抬。在听到听云禀报说任务失败,她暴露了时,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只淡淡问了一句:“第几日?”
她家主子向来说话惜字如金,但听云还是明白了,他是在问她跟了几日被识破的。
听云臊眉耷眼地伸出三根手指,闷声道:“第三日。”
其实满打满算两日半,但她也是要些面子的,遂自作主张给自己凑了个整。
李承晔看着折子,眉间微微拧起,冷声道:“嗯,三十棍。”凝神刷刷写了几笔,又问:“她如何说?”
听云没好气道:“那小……”几乎脱口而出的“小嫩芽儿”被她紧急扼在了唇间,否则怕不是三十棍能解决的事情。
她缓了缓,改口道:“小娘子说:‘皎皎灼灼,如玉如月,公子重华。’就这十二个字。”说罢,觉得仍咽不下这口气,申辩一句:“她诈我。”
李承晔抬眼看向她,忽然却笑了,清冷的眉眼染上些许温润:“你这顿罚倒确实有些冤。”
听云只知她家公子表字重华,所以当宜音说出这句话时,以为被她识破,脱口便承认了。但其实这十二字是当年中宫有孕之后,圣人要为其赐名时,遂请司天监观星象占卜所批的卦示,后面几位皇子的名与字都是从这个上面来的。
她很聪明,想是从听云的言行间隐约猜出是他的人,故而谨慎地用此言试探,听云不防,果然就被她识破了。
李承晔弯唇一笑,心情大好,朝听云挥了挥手:“下去领罚。”
听云暗暗撇了撇嘴,慢吞吞往外挪,一脚迈出殿门时,里面人又说:“自己找人掌刑。”
他们这些暗卫都是修罗场上逃出来的命,一般刑罚自然不怕,但好死不死的是,公子府上恰好有一位据说是祖宗十八代专门掌刑的人,最是知道往哪里打,怎么打,才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他打上三十棍子一般不躺个十天半月是起不来的。
其实躺着倒也没什么,但是公子过几日要往江南去,那边听云还有一笔账还没有收回来,所以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可谁知今晚被那个可恶的小嫩芽儿摆了一道,她本来以为收账无望了,她家主子却突然发了慈悲,让她自己找人掌刑。
福兮祸兮,真是难说得很呐。
如此的话,那还不是想找谁就找谁。
“朝风,来替老子挠痒痒!”
她朝着后院一棵快要捅破天的梧桐喊了一句。
半晌,树上扔下一颗还有些余温的栗子,砸在她的脑袋上,顺带还送了她一句毫不留情的“滚!”
这是她听云姑奶奶能忍的吗?
听云对着梧桐树狠踹了几脚,正要发作,那人却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冷笑道:“当初公子刺你那一剑明明刺在了你胸前,怎么就伤了你的脑子了?”
他同样一身黑衣,却与听云的不同,襕袍披风,镶金束腰,左环佩,右绦带。用听云的话说,活像一只骚气的野孔雀。此时这只野孔雀双手抱臂站着,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惋惜地说:“啧啧,人蠢真是无可救药,难怪被人一句话就给识破了。若我是你,此刻我已经将治淤伤的药孝敬在了公子案前。”
“治淤伤?”听云一时怔愣。
朝风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甩了甩头发,看向九皇子寝殿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笑道:“受伤的可是公子的心尖尖儿。”
听云恍然大悟,旋即也露出了朝风同款笑,“那我何不把药直接送到承恩殿去呢?”
朝风无奈翻了个白眼,“朽木不可雕也,蠢货不可教也。”
“你什么意思?死朝风,你再骂老子一句试试?”听云一手叉腰,一手握拳抵在朝风胸膛前。
朝风斜了她一眼,不屑道:“黄毛丫头,跟老子称老子?老子再说一百遍,蠢货蠢货蠢货……”
听云气炸了,一把拽住他的头发,骂道:“整天甩着你这几根二毛,你真以为老子不敢跟你动手是不是?”
朝风最在乎的就是自己洒脱不羁,风流雅致的形象——当然这是他自己认为的,但是听云此举无异于狮子头上拔毛,太岁头上动土。
“臭丫头,爷今天不好好管教你,算爷没本事!”
朝风眼看着自己翩翩俏公子的形象不保,索性破罐子破摔,也拽住听云的头发,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处,就像那市井泼皮一般,一个扯着头发,另一个拽胳膊。
两者嘴上都骂骂咧咧,二人手下都毫不留情,哪里还有半点侠客高手的样子。
宜音若是看见这一幕,定然恨不得将自己先前说过的那什么“武艺超群,拯救苍生”的话团成圆子再吞回去。但是此时,她显然是顾及不上这茬儿的。
因为她继在花厅罚跪之后,此时又笔挺挺地站在了皇后面前。
昭元皇后无力地倚在银丝绣鸳鸯的软枕上,额间束了抹额,长眉颦蹙,看起来不胜娇弱。
她久久审视着站在她面前的女孩儿,秀气的柳叶眉,水汪汪的小鹿眼,小巧的鼻尖受了冻有些发红,脸上是粉晕的桃红,嘴唇紧抿着。
这样好的年华啊。
她有些恍惚,自己像她这般这豆蔻年华时在做什么呢?她凝神想了半晌,却已然记不大清了。
那时候应当是她进宫的前一年,她是国公府上的最受宠的小女儿,家中父亲已经与二哥哥因为她的婚事足足有一年多没有说话了。
父亲看中了一位在军中表现出众的将军,而二哥哥却执意要将她送进宫去。
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时,她就躲在父亲窗阁外面听着。
“清欢是我的女儿,是你的亲妹妹,她不是一个物件,任由你搬去踩在脚下,铺平你青云直上的路。”
那时候父亲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说完便是一阵猛烈地咳喘。自打忠顺王朝堂政变之后,他被关进牢狱中受尽酷刑,再出来时当年骁勇善战的杨将军便再不复存在了。
二哥哥的声音很低,但听得出他压抑着的不满情绪:“父亲,清欢如此人品,难道您真的就甘心让她嫁与匹夫,草草过一生吗?她可是我们杨家的女儿,生来尊贵,她就该位居中宫,母仪天下……”
“啪”地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踮着脚透过纱窗向内看去,父亲高高扬起的手还未放下,二哥哥捂着脸低头站着。
“狼子野心!”
她的父亲当年对她二哥哥说的话……
思绪飘了很远,蓦然回首时,才发觉来时之路已经遥不可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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