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取舍（1 / 1）

“音音，作何要跟姑母这般置气呢？”皇后檀口轻启，语气淡的似一阵轻风拂过。

宜音抬起头来，香炉中的烟雾袅袅飘散开，模糊了她的视线。

“宜音知错了，姑母。”

殿内水漏声滴答作响，于这寂静的夜里听来，倒是显得有些落寞清冷，皇后窒了下，缓和了语气，道：“音音，你是个聪明孩子，万事通透……圣人是很喜欢你，但是你不该逾矩。”

她顿了下，又说：“以后圣人若有召见，你需小心谨慎，莫要惹他生气。”

宜音看着姑母那张慈悲无暇的脸，朱唇张合间一字一字，似刀枪剑戟，将她逼近万丈深渊。她的心一点点变冷，下坠。

她红着眼眶，鼻间酸得难受。

“天子威重，宜音应对失措，惶恐不安，以后不会再过去……”

“宜音，你是杨家的女儿。”皇后凤眸微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杨家的女儿？

宜音一颗心彻底坠入谷底。

原来姑母她是明白的。

她也是杨家的女儿，她稳坐中宫之位三十载，又怎会不明白呢？

宜音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为自己费尽心思的试探而感到可笑，怕是从她伴驾踏进养居殿开始，她的一言一行，坐在承恩殿的她都了如指掌吧。包括她故意打掉的茶盏，故意弄脏的衣裙，以及圣人传召为她送来替换的袍服，姑母她都是知道的，她只是视而不见，亦或更多地是乐见其成。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喉咙间已经是不可控制的哽咽，“我是杨家的女儿，可是祖父、阿耶，家中大人都不曾教过我……”她顿了下，缓了口气，道：“他们不曾教我如何应对天子，姑母。”

皇后怔怔看着她，许久，脸上换上了温和的笑意，“姑母只是随口一说。已经很晚了，就不必再回蒹葭宫了，今晚宿在姑母这边吧，咱们姑侄两人也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宜音想起她刚进宫时，晚上时常想家睡不着，姑母便会过来陪她说话，说着说着两人便挤在床榻上一处睡了。苏嬷嬷总说这不合规矩，姑母却说：“音音怕黑，又想家，总不舍得让她一个人半夜起来难过。”

她对她的关心疼爱是真的，可是她的权衡谋划亦是真的。

宜音扯唇笑了笑，垂下头忽略了她期盼的目光，轻声道：“我有认床的习惯，只怕会扰的姑母也不能好睡了。”

“哦，我竟忘了。”

“若无事的话，宜音便回去休息了。”

宜音屈膝行礼，僵直的双腿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强忍着，转身欲走。

“音音。”

宜音顿住脚步，背对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但她却什么也没有说，许久，身后传来她几不可闻的叹息，“去吧。”

遣人送宜音回去后，苏嬷嬷才进内殿来，只见皇后伏在榻上双手捂着脸，垂散在胸前的青丝簌簌颤动，像人凌乱的心事，许久，捏在手中的绢丝绣帕被眼泪洇透出了斑驳痕迹。

这一夜，苏嬷嬷守在皇后榻前一夜无眠，而宜音回去后也同样在房中枯坐了一夜。

永清早上起来时便看到宜音蜷缩在外殿矮榻上睡着，还是昨日外出时那身衣裳，便知她定是回来的太晚，不愿打搅她。

昨夜她遣人问了几次，承恩殿里的人都说皇后在礼佛不能通传，晚心也只说皇后留着说话，大约是不回来了，她这才放心睡下了，谁知早在看到这个情形。外殿虽然不太冷，但毕竟是冬日里，就这么和衣而卧，定然极不舒服。

永清上前想叫醒她，让她进去再睡。

她的脚步很轻，可宜音并未睡着，只是觉得有些头疼，所以合眼眯了一会儿，听见她过来，便坐起身来，解释说：“昨晚与姑母说了会子话，回来有些晚了。”

昨晚回来时她已经叮嘱过陈时晚心，不要将她被罚跪的事情告诉永清，免得她担心。

果然永清对她的解释还是不满，眉头紧紧皱着，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姊姊怎么不叫醒我，在这里就睡下了，夜里冷，若是着了风寒可是很难受的。”

宜音笑了笑，“哪里就着了风寒了，就是昨晚没睡好，这会子头有些疼。”

“那姊姊进去再睡一会儿吧。”

宜音点点头，唤了宫人进来，与永清一道洗漱完，趿着鞋往内殿去了。

永清要去贵妃寝殿伺候汤药，临走前有些不放心宜音，遂叮嘱了宫人侯在殿外，“你们仔细听着动静，姊姊若是醒了便来回我。”

宜音在殿内笑着回她：“你快去吧，小孩子家家的怎地这么絮叨，我这里还有晚心看着呢。”

永清走后宜音便躺下了，起初并不觉得什么，睡着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发冷，头也越来越疼。她捂着被子强撑着，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嗓子也疼了起来，遂从帐幔中探出一只手来，对晚心道：“晚心，帮我倒盏茶来。”

半晌不见晚心回应，伸出的手却被人攥住了，熟悉松木香气让宜音心头一颤。

“膝盖还疼得厉害吗？”

是他。

宜音眼眶发酸，欲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着，他的声音清清润润的隔着帐幔传来：“明明不堪忍受，作何又要去试探呢？”

连日来心中的惶恐、惧怕、苦涩、绝望，皆因他这一句话化成了委屈，无可言说的委屈。

她急于探知家中送她进宫来的真相，可得到了真相，她却无力承受。

“晔哥哥……”

床帐中传来她一声轻唤，之后是压抑的呜咽之声。

她小小的身影掩在纱幔之后，因为哭泣而颤抖着，连带着被他握在掌心的小手也在颤抖，像一只被抛弃的雏鸟一般，娇弱可怜。

李承晔叹了口气。

她过于聪慧，而这样的聪慧若是没有坚韧的心智，只会伤及己身。

朝中党争之形势已然明朗。宗室、世家、朝臣也都纷纷站队，就连远在永州的崔家都按捺不住，送了女儿进宫。而身为世家之首的杨家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以杨忠的能力、地位，他想要的只会更多。

中宫出自杨家，但是中宫无子，而无论是五皇子还是八皇子杨家都看不上，他们想要一个有着皇室和杨家共同血脉的孩子，去坐那东宫储君之位。

所以从宜音被送进宫，李承晔便知道了杨家的目的。

这样的女子，他本不该靠近，可是正如那日在畅春园他对八皇兄所说那般，他同她，有些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