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贪图(1 / 1)
床帐内的哭声渐渐止了。
“起来先把药喝了。”他温声劝道。
里面的人却仍旧拽着他的手不说话。
“膝盖还疼吗?”他又问了一遍。
宜音抽了抽鼻子,从他掌中抽回手,坐起身来,闷声道:“疼,疼死了,蚀骨之疼,比顺圣皇后将她外甥女做成人彘的那般疼还要疼,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她吸着鼻子抽抽噎噎,隐约能看到抬起的右手狠狠抹着眼泪。
据野史所载,顺圣皇后的外甥女贺兰氏当年为争权夺宠不惜爬上龙床,勾引自己的姨夫,后被皇后做成了人彘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因此受惊,头风发作,不久崩逝。其上还颇为详细地记载了贺兰氏受刑之事:去眼,烷耳,女不能受,日夜啼哭,不久气绝。
李承晔眉心抽了一下,无奈起身替她拿了件外袍,隔着床幔递过去,又背过身踱到窗前胡床上坐了。
“自小就喜欢那些奇闻怪志、野史传说,如今竟还未改吗?”
他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所幸她好似并未察觉,披上外裳,随意挽起了头发,用绢帕擦拭了脸,这才下榻挑帘子走了出来。
她足上只着杏色芙蕖的履袜,踩着地席,轻轻巧巧地走过来,坐在了他对面。因为哭泣,眼睛肿肿的,眼尾染着淡淡的红晕,小脸上的泪痕未干,看起来不胜可怜。
李承晔怔怔望着她,许久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接着前面的话头,找补道一句:“伤心便说伤心,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口是心非?”说着不觉伸手替她将揉乱的鬓发抚弄到耳后。
宜音抬起头,有些不满地瞥他一眼,质问道:“那晔哥哥何时学会了退避三舍?”
她果然还是提起了那夜他后退避开她的事情。
“嘴上就一点亏都吃不得么?”李承晔掐了掐她的脸,无奈道:“那日母妃病重,父皇急召,我来的仓促并未更衣,身上污浊,故而不敢靠近。”
宜音仍气鼓鼓地瞪他,反驳:“我又不似你,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的,有何可避?”明明是嗔怨的话,在她说来却软地似撒娇一般。
面对着一副可怜巴巴又故作盛气凌人模样的小气包,李承晔不禁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故意笑她:“若非如此,怎能叫我的明珠儿贪图我容貌甚美呢?”
宜音一窒,这下更觉得八皇子讨厌了,除了阴阳怪气,他竟然还大嘴巴!
她小脸一红,抿了抿唇,半晌没有说话。
李承晔却笑叹:“这般不肯吃亏的性子,不叫你图我些什么,又要怎样呢,怕是要弃我如敝履了。”
她果然被逗乐了,掩面轻笑,瘦瘦的肩膀抖得厉害,又因为笑而引得小声咳嗽起来。
他轻拍着她的背,“还不肯吃药吗?都要凉了。”
对于吃药这件事,她充耳不闻,选择忽视。
小时候每次生病吃药都是一场大战,一看到阿嬷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端进来,她什么病就都好了,跳下床就往外跑,阿嬷、阿娘有时候还有阿耶以及一众丫鬟跟在后面追。
他就曾亲眼目睹过一次。
那次是杨家三郎府上的园林竣工,在自家后园设了私宴,他与一众公子王孙前去赴约。
宴饮正酣时他出来躲酒,就看到她趴在墙头上,两只手紧紧抱着一段粗壮的树干,与墙内的人谈判:“两口,至多两口,我痛痛快快地喝了,阿耶就带我去骑马,行不行?”
他没有听清里面的人如何回答的,就看见她又往外寸了寸,小小的身子掩在刚抽芽的树间,探着脑袋像只小狐狸一般,“那你们都退开,退的远远的,我就下来了,不许抓我!”
等她的小身影在墙头消失不见时,他没忍住往那边走了几步,果然听见她的哭喊声:“阿耶,你骗我,你说话不算数……”
待她的哭声彻底听不见时,他心满意足的转身回席了。
不肯乖乖吃药的小孩儿是该得些教训的。
但眼下他却不忍心,只好耐着性子,将药碗放在薰笼上温着。
宜音歪头一手托着下颌,故意装作深沉谋算的样子,幽幽看着他,手指在玄色的几面上画着圈,嫣红的蔻丹衬着细嫩白皙的手指,娇俏可爱。
“是该图些什么,”她哑着嗓子问:“但是图你些什么好呢?”
“若是只图你美色,显得我庸俗了些,若是图你才学,未免又显得我过于矫作,”她抿了抿唇,蹙眉道:“想图重华公子一颗真心呢,倘若将来你心里有了别的小娘子,世人又会笑我痴傻……图些什么好呢?”
李承晔轻笑着,攥住她乱动的小手,“那就图我一句诺言,图你心安。”
囹圄之困在心而非身。我将我自己交给你,图你觉得我是一把趁手好用的利器,护你周全,护你心安。
他看着她疑惑的眼神,终是没有说出来,又端过药碗,白瓷勺搅动了几下,温声劝着:“快把药喝了,我有话与你说。”
宜音条件反射般的站起身就要躲,却被他一把拽住,跌坐在了他怀中,还未反应过来,鼻子就被他捏住,随后,半盏汤药就这么粗暴地被他灌进了口中。
“你……”
待缓过气来,她指尖戳着他的胸口,气得就要骂他。他手中却不知何时剥好了一块蜜饯儿,塞进了她的口中。
宜音含着蜜饯儿,含混不清的地说:“我一点也不喜欢……”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就被他铺天盖地的吻堵在了唇舌之间。
许久,他松开她。窗外纷纷扬扬的飞雪已经在院中积了厚厚一层,一室静谧。
宜音将脑袋抵在他胸前,拽着他的披风挡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李承晔白壁一般的脸上亦浮起可疑的红晕,他故作镇定,似是命令般,沉声道:“不许说不喜欢本王!”
你可以不喜欢这世间万物,但你不可以不喜欢我。
宜音吃吃笑着,将脸埋得更深,嘴上仍不服气,“本王是谁,我却不晓得。”
他知道这是她一贯的伎俩,也不搭茬儿,轻轻将她放在榻上,一手按住她的脚踝,“别动,我给你上药。”
她害羞的时候是很听话的,乖乖仰靠在阑干上,扯过帕子盖住自己的脸,果然不再乱动了。
他卷起她的裤脚,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她的肤色白皙透亮,更衬得双膝上青红的斑痕触目惊心。
他皱了皱眉,叹道:“何不生的蠢笨一些,倒也能少受些疼。”
“我还不够蠢吗?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了。”
宜音闷闷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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