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别离(1 / 1)
她说话间又红了眼眶。
李承晔蘸着药膏轻轻涂抹在她的膝盖上,冰冰凉凉的,压下了伤处的灼烫感。
“他们虽有让你……接近圣人之意,但未必就会立刻实施。”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为她放下裤脚,站起身仔细擦着手,“圣人对世家本就有戒备之心,这也是为何他迟迟不立太子的原因。圣人不动,京中世家便不敢擅动,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晔哥哥,我害怕这里,”她直起身子,手指拽着他的披风缘边,轻轻晃着,眸中尽是哀求之意,声音低低的,连声线都在颤抖,“我想要回家去。”
李承晔心中生起钝钝的疼。他见过她很多模样,开心的,难过的,娇俏的,嗔怒的,但都不如此刻这般小心翼翼地哀求让他心疼。
她独自在这深宫里熬过的一个个漫长的夜,偷偷掉过的眼泪,都被她概括成两个字——害怕。害怕深不可测的人心,害怕阴狠毒辣的算计,害怕这里高高的红墙和紧闭的宫门。
他回握住她的手,温煦劝着:“宜宜儿,再给我些时间,最多一年,我送你出宫回家,好不好?”
他本是少言冷酷之人,如今说起柔缓的话,也是微微蹙着眉,看神色,让人无端平生出一种威严又悲悯的感觉,郑重的更像是许诺一般。
“好,”她似是终于放下心来,含着笑点头,“那我等你。”
“嗯,那就乖乖等着我,等我从江南回来。”
她紧张地拉住他的手,问:“江南?陛下要派你去江南?”
他曾说过五皇子与八皇子的势力现下都胶着在江南,这场暴乱已经持续大半年了,五皇子李承明称病不回京,而京中的宗室、门阀也都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圣人为什么要派他去江南?
她没来由地心慌。
李承晔看出了她的不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声解释:“那边暴乱久未平息,父皇让我过去协助五皇兄平乱。”
他指间常年书写弯弓,生出的薄茧触在皮肤上,痒痒的,宜音并不躲闪,反而凑近了些,顺势靠在他身上,轻轻环抱住他的腰,就像是幼时与家中大人撒娇那般。
“那你要去多久?”
他明白她此时的恐惧与害怕,将他视作依靠,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雀儿,隐于林间,寻求庇护。但她又是骄傲的,她遮掩着自己的情绪,不肯泄露一二,唯恐被人窥见她的软弱。
“估摸得一两个月吧。”看着她失落的眼神,他心中一软,想了想,又补充说:“我尽量赶在你生辰之前回来。”
宜音闻言开心了起来,又想到以前并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遂仰起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是何时?”
对上她水汪汪的眼睛,他曲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本王什么都知道,所以待在宫里乖一些。”
“不就是派人跟着我嘛,我早就发现了。”
她颇为得意地学着他的样子挑了挑眉。
听云抱怨的没错,这小丫头还真将他的神色学了个十足十,李承晔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脸,“那就换一个你发现不了的留在宫里跟着你。”
宜音不服气,“我还是会发现的。”
“好,那就等我回来告诉我,晔哥哥打他板子。”
“啊?你还真罚啊?你这个凶残的人。”她眨巴着眼睛,狡黠笑道:“那就不告诉你了。”
***
第二日李承晔动身往江南去了,朝风被他留在了京中照看宜音,听云伪装成他的近身侍从跟着去了,一起同行的还有宜音的三哥哥,杨家三郎杨永禄。
李承晔果然说到做到,这次跟着她的人,她一连好几日都在留神观察,可始终没有发现踪影,后来没了兴趣,便不再管了。
自打她上次罚跪之后,她便再没有去过承恩殿,皇后自然也没有派人来召过她,只有一日崔婠眉过来看望贵妃时说起,说是皇后最近很忙,身体也有些欠安。
她只低头喝茶当做没听见,可过后还是忍不住派了晚心过去请安。
晚心回来时带了一碟子芙蓉卷,是皇后赏的,她说:“娘娘问起小娘子的饮食起居,说是最近天气冷得厉害,嘱咐我要多留心您的身子呢。苏嬷嬷和红樱绿柳她们都很想您呢,都在问我您怎么最近不过去玩了,还有刘嬷嬷,她说哪日您得闲了过来给您做好吃的。”
晚心是得了苏嬷嬷的嘱托,有意劝说,但是宜音听了,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她们姑侄,两个最亲的人就这么互相挂念着,又互相疏远着,那件事像是横在她们之间的一根尖刺,稍微靠近些,便都被伤的鲜血淋漓。
李承晔去了江南大约半个月之后,太后突然下了一道谕旨,将崔氏女崔婠眉赐婚给六皇子李承晖为王妃。
这是一道让宫中上下都颇为意外的懿旨。
一是太后之前一直住在北郊行宫,才回宫没多久,估计连崔婠眉的面都没见过,就这么突兀地给她赐了婚。二则是,之前崔婠眉与八皇子李承旸打得火热,宫里人几乎都认定是崔氏选择了站在八皇子这一方,就连一向很稳得住的贤妃母女也都经常邀着崔婠眉去自己宫里聊天吃茶,很有交好之意,这么一来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据宫人们说,四公主都开始躲着崔婠眉了,而崔婠眉自然也不再好意思面对贤妃母女,借故天气太冷,只在承恩殿里待着,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四处走动了。
虽然此事在宫里掀起了不小的一阵波澜,可明面上谁都不敢对太后的旨意有所置喙,就连圣人都默认了这桩婚事。
栖霞宫委顿了好几个月的德妃娘娘却因为小儿子的这门亲事,又开始频频在宫里冒头,甚至还领着薛婕妤来探望徐贵妃的病。
她们来的时候宜音正和永清围在贵妃跟前给她讲故事逗趣儿,猛地听宫人禀报说德妃和薛婕妤来请安,宜音还怔懵了一下。
要不怎么说圣人就是圣人呢。几个月过去宜音都快将这位德妃娘娘给忘记了,可圣人虽然总想不起来亲生女儿哪个是哪个,但对自己的女人却一点都不含糊。
只听薛婕妤说:“德妃姐姐病才刚好,圣人昨晚就宿在了姐姐的宫里,今儿中午又陪姐姐用了午膳才走的呢。”
那娇柔的语气,说得好像陪着圣人吃饭睡觉的是她自己一样。
因为永清的事情,宜音对薛婕妤母女实在生不出一丝好感来,她猛灌了几口茶,最终还是没压住心头的火,开口道:“永湘姊姊出宫清修去了,薛娘娘好似比以前清闲了许多,早就听闻您煮的好茶水,哪日得闲了,我过来栖霞殿讨您杯茶吃?”
薛婕妤虽然因为上次永湘之事,对宜音恨得牙根痒痒,但碍于她的身份,面子上还是得应付着,遂赔笑道:“杨小娘子可是糊涂了,我的寝殿在洛云宫,来我这里吃茶,怎地要跑到德妃娘娘的栖霞殿去了?”
宜音浅浅一笑,状似不经意地说:“哦,宫里殿室这么多,我倒真有些记差了,方才听您的话,以为您与德娘娘住在一处呢。”
永清抿唇,只装作低头吃茶掩过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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