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掖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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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心中有了预先有了准备,宜音一到这个地方,还会难免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对于黑暗、寒冷与未知的恐惧。

家里人都说她胆大,可是她自小就不会个擅长博赌之人,即便是与小侍女随口玩闹作赌,若无几分成算,她也不会轻易答应的。可是现在,她却将自己的性命赌在了这场储位的争夺之上。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戴起披风上的兜帽,用帕子掩着口鼻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之中。

铁链绑缚住门口的木栓,清脆嘹亮的声音混着浓烈的腐臭腥气,将人的感官团团围困住,丝毫挣扎不得。

陈安派来的那两名内监进不得里面,这里看守的行役也只在外大门守着,铜墙铁壁一般的掖廷内狱可从未听说过有犯人逃出去过。

据说当年顺圣皇后临朝时便有许多宫妃犯了事被关在这里,其中不乏五姓七望出身的高阶嫔御,可无论是她们背后的母家在朝堂上施压,还是暗中派人劫狱,最终那些女子还是没有一人活着走出去。

宜音先是站在门口处没有动,待眼睛适应了这里的昏暗之后,才往后面墙角的一处床榻走去。说是床榻,其实不过是一块木板,上面覆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垛子,还有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衾被。她伸手摸了摸,冷得发硬。

她想起祖父曾经提起说是自己被关进狱中的那段日子,周围湿漉漉的空气往往令他不堪承受。宜音心中暗道:“长安城的冬日就是这般好处,冷得干冽,什么都是干的,要比祖父当时处境好上许多。”

她裹紧披风,踩上干草,缩在墙角处坐下,轻轻呵气,搓着自己冻得发僵的双手。

这般不堪的境遇,若是她出去,李承晔该躲着她了。

她有些恶趣味地幻想着自己蓬头垢面,一身脏污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是什么样子。他必定会躲闪不及,拧起眉,那双沉静的凤眼中溢出嫌弃的神采,他大概会说:“明珠蒙尘,何止可惜。”

他,此时又在做什么呢?

宜音抱膝坐着,将脑袋枕在臂弯上,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竟有了些朦胧的困意。

早上起的有些早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她感觉全身都酸软无力,随后便真的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宜音被罚的消息传到李承晔案前时已经是两日之后了。他久久地一字一字看着那封信,是朝风的字迹,上面将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很详尽,末尾提到她的处境,却只有一句:小娘子安然自若,类乎寻常。

安然自若,类乎寻常。

短短八个字却让他的心紧紧揪在了一处,他能想得到她此时的模样。

他知道她的性子,从来不是躲在强者荫蔽之下的娇花,她是可以凌寒傲雪的梅,可他还是不愿她被摧折在泥污之中。

他提起笔,凝神静思许久,笔毫处的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冷窒凝结,却始终无从落笔。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文字生出的无力之感。他该如何写呢?纸笺上的文字再怎么缱绻温柔,都是冰冷的,都触碰不到她此时的惶恐与惧怕。

那般通透鲜活的一个小人儿,他不敢去想她到底是因为看出了这场缘起储位的多方博弈的本质,还是看透了杨家孤注一掷的做法。无论是何想法,她都已经义无反顾地冲到了前面,为皇后在后宫岌岌可危的地位争得了喘息,也为他在江南的踌躇做出了决断。

天意如此,她意如此。

“杨宜音。”

他第一次将她的名字完完整整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像是咒语一般,催动着他焦灼的,无处安放的思绪丝缕规整,渐向清明。而他若非如此,又要怎么活呢?一把有血有肉的刀剑,终究做不到无情无心。

听云冷眼看了半晌,问:“公子不写了吗?”

他回过神,又在紫砂砚中揾了揾笔,将其放在笔架上,淡声道:“不写了,我们该回长安了。”

“是,那属下今夜便动手。”听云朝他抱拳。

“好。”他点了点头,提声向外道:“于安,传召杨三郎。”

“是,殿下。”

于安在殿外应了一声,紧接着听云便转身走了出去,殿门悄声关上,黄昏最后的金色洒在案前,将笔架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五哥。”

一声呢喃在这样寂静的日落黄昏之际,却低得几乎听不清,窗阁外倦鸟归林,细雪凝落在翠色的矮山之上,温润可爱,这是江南的好风光。

须臾,暮色就突兀地笼罩了下来,渐渐地,整个人间陷入黑夜。

这一晚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那个挑起江南祸端的齐偲以及齐家老宅一百多口人全部被杀死在府中。

而另一件事更是大得离谱,江南那边八百里加急,仅仅用了一日功夫便将消息传到了长安。

“五皇子殿下遇刺身亡,九皇子殿下重伤。”

圣人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养居殿与礼部几位官员商谈年节礼祭之事,当时就吐血晕了过去。

德妃在自己宫里哭得死去活来,咯血堵在了喉间竟至屏息,栖霞殿紧急传召了御医进殿伺候。

蒹葭宫里徐贵妃亦得知了消息,她往日本就身体不好,一连声地咳喘之后便只剩下静静落泪的力气了。

“徐娘娘,九哥会没事的,您要保重自身啊。”

永清跪在榻前,端着参汤劝解道。

徐贵妃虚弱地摇了摇头,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洇湿了鬓角的发丝,她扯了扯唇,徐徐道:“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九郎他没有回头路了。”

“徐娘娘。”永清唤了一声,还要再劝她,却不想自己亦是哽咽难言。

徐贵妃由着永清为她擦拭了眼泪,缓了一会儿,却不再提及将才的话,撑着精神温声对永清说:“自打你母亲去世后你便来了我这里,我深知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只是我这身子,时常病痛缠身,对你未尽过一日为母之责。我想着……”

她话未说完便大口大口地喘气,显见得身体已经虚透了。

永清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伏在她的手臂旁边,哽咽道:“我自知自己是个命薄无福的,我的母亲受人迫害而死,我也是得了娘娘庇护才活了下来,我从心里拿您当我的母亲一般看待,求您好起来,好好的陪着我,徐娘娘,在这里我真的害怕极了。”

徐贵妃费力地抬手摸着她的脑袋,就像是爱抚一个幼小的婴儿一般,“永清,你听我说,趁着我还有些力气,也趁着我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上两句话,我想着待九郎回来,将你的婚事敲定。”

永清哭着直摇头不肯,“娘娘,我不要离开您,别赶我走,我哪里也不要去,就让我陪在您身边。”

“再迟就来不及了。”向来温柔和善徐贵妃这次却格外固执,“我知道你年纪还小些,你别怪徐娘娘心狠,我看中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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