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切脉(1 / 1)
因为太后病弱,殿内炉火很旺,李承晔随手解下披风,递到了侍妾手上,那侍妾熟练地双手接过,抱揽在怀中,静静坐在他旁边,含笑不语。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幅郎情妾意的缱绻画面,宜音淡然扫了一眼,扶着引枕微微侧身看向霖意。
小皇帝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亦侧过身子朝她微笑,关切道:“娘娘可有不适?还坐得住吗?”
未等宜音答话,李承晔却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太后此病倒像是寒症?”
他是明知故问,宜音不知道他此话何意,但还是略一颔首,道:“陈年旧疾,劳宸王过问了。”
“哦,陈年,旧疾。”下坐之人那双清冷的凤眸中带着慑人的冷意,波澜不惊道:“本王在西境这些年,得遇名医指点,于这寒疾弱症上亦颇有研究,太后若信得过,不妨让本王切一切脉?”
“陈年旧疾”四个字他说的缓慢,中间的停顿短暂却不容忽视,仿佛在刻意提醒着人过往的记忆。
宜音双睫微颤,强行压下心异样,婉拒道:“王爷重伤未愈,吾岂敢劳动。”
然而李承晔对她的推辞置若罔闻,站起身缓缓踱到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娇小的她笼在一片阴影当中,熟悉的松木香气让她一时乱了方寸。
她亦颤颤站起身来,一手紧紧握着扇柄,一手无意识地伸向左侧。
霖意刚要起身搀扶,却被李承晔抢了先,他修长有力的手隔着袍袖牢牢攥着她纤细的腕子,轻声道:“太后安坐,不必起身。”
宜音后退一步,脚下一软,顺势又跌坐回榻上,面色更加惨白,声音也在发颤:“霖意,我头疼。”她侧首看向他,眼中俱是哀求之色,云鬓间缀着一枚珠钗,其上的流苏微微颤抖,不胜娇弱。
李承晔一脸冷肃,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微眯了眯眼。
很好,这句话她终究是对着别人说出来了。
“姊……娘娘,”霖意站起身来,慌得手忙脚乱,提声朝殿外吩咐道:“娘娘身子不适,速传王太医来!”
李承晔并未阻止,冷嗤了声,道:“等太医来还需要一些时候,莫如让本王先试一试。”
霖意看得出来宜音的惧怕,但一时又想不到拒绝他的理由,沉吟一瞬,正要迂回着开口,李承晔却发话了:“切脉诊断难免会有肌肤上的触碰,太后凤体矜贵,其余人等不宜为观,还请回避。”
殿内宫人闻言皆垂首,显然是在等皇帝的示下,而皇帝却站着不动,沉默地与李承晔对峙着。
“陛下,暂且回避吧。”宜音稳住心神轻声说了一句。
霖意不忍再看她。她哀求的眼神印在他的心中,如锋芒一般凌虐着他的血肉,霖意想到他的母亲被押解去往行宫时的情形,也是这般隐忍惊惧地看着他,却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受制于人,他这个皇帝做的,连自己爱的人都护不住。
他不欲让她再添难堪,“都退下!”呵令一声,逃也似的,疾步走出了正殿。
柳含烟也不甚规矩地屈膝一礼,抱着怀中的披风退了出去,随后众宫人都行礼退下。
“可以了吗?太后。”
低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宜音眼睫一抖,默不作声。
他一把拉过小几,在宜音身旁坐下,两人挨得极近,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并未松开。
宜音稍稍往右侧挪了挪。
“太后这般躲着本王是何意?”
宜音垂眸,容色不变,努力维持面上的从容,故作镇定道:“并未,宸王多心了。”
李承晔笑了笑,不置可否,动作缓慢地卷起她的衣袖,半截白皙纤弱的皓腕落在了他的眼中。
她比以前瘦了许多,腕间的一双血玉镯子显得空空荡荡,随着他的动作轻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承晔顺手替她捋下,随手放在了小几上,右手搭上她的手腕,温凉的指腹触及她的皮肤,带起一丝颤栗。
宜音忍不住往回缩手,却被他按住了,“别动,本王只粗略学了个皮毛,若不慎给太后错诊了,难免又会被人说眼拙心盲。这名声,本王实在无力承受了。”
“眼拙心盲”这句话是他临去西境前最后一次来找她。她隔着屏风对他说的,“九皇子殿下眼拙心盲,看错了人,爱错了人,又有何不甘呢?”
如今他坐在她身侧,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给她还了回来。
宜音眼眶微红,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可他却并不打算就这般放过,指间稍稍用了些力,一面好整以暇地审视着她,“太后五内郁结,心中思虑繁多,是为何故?”
腕间疼痛传来,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欲要装作不在意,可是这点疼她的这幅身子是受不住的。反正也躲不过去,她索性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紧蹙着眉微微喘息:“还请王爷手下留情,我很疼。”
李承晔指间一松。
他只是想试探她一番,这样虚情假意的女子,他原本是恨透了她,在西境的这三年,无时无刻不恨她。可是当她蹙着眉说她很疼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原来她的身子已经差到连这点疼都受不住了吗?
当初为了保全杨家,保全自身,她不惜舍弃一切委身他的父皇,这样一个自私自利之人,如今又是为了什么这般损毁自身呢?
她腕间凌乱薄弱的脉搏跳动莫名地让他心中烦躁难忍。当年解毒之后那胡医就说过,不宜再多思多虑,可如今看这般情形,她竟是丝毫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冷声道:“太后往后还是莫要再枉费心机,为他人神伤,擅自保养为宜,毕竟你还欠着本王一笔债……”
他没再说下去,起身冷冷望着她。
宜音浑身脱力,垂眸惨然一笑,轻声回道:“宸王殿下放心,吾没有忘记,债未偿还,不敢身死。只是前事与他人无涉,还请你莫要牵连无辜。”
李承晔恨恨看着她,半晌,却被她气笑了。薄唇牵着温润的笑意,抬手箍着她的下颌,强迫宜音与他对视,缓声问道:“太后说的是谁?想护着的又是谁?这皇城大内,煌煌明堂,上至天子,下立臣工,谁又是你口中的无辜清白之人?”
常年骑射习武在他手上留下了一层薄茧,触上皮肤,粗粝发疼。
他的指腹狠狠捻上宜音微抿着的唇瓣,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一下比一下用力,直到有细小的血珠渗出来,他才惊觉似的,猛地停住了手。
“庸医无能,太后的病,以后就由本王亲自照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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