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瑾之(1 / 1)
皇帝盯着几案上的折子,清俊的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温润笑意,紧抿着唇,眉眼间像是凝了一层寒霜。
“陈时。”
他怔坐了许久,提声唤了一句。
陈时躬身碎步迎了进来,“奴才在。”
“传召卢侍郎。”
“是,陛下。”
卢怀瑾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人,他转过屏风又往里走了几步,“陛下?”
内殿传来一声瓷器相撞的声音,随后里面的人应道:“瑾之,进来。”
卢怀瑾推门进去,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小皇帝仰躺在胡榻上,透过窗格的斑斑光影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衣袍镀上了形状不一的亮纹。他半眯着眼,双颊微红,见他进来,抬了下手道:“原来从侯府到宫里,竟要这么长时间吗?”
卢瑾之关上身后的店门,回身站在门口没有挪脚,说:“一直如此,很远。陛下何故在这里自己喝闷酒?”
温室殿是圣人处理政务接见大臣之处,若是让人知道圣人白日纵饮,那些御史们又有没完没了的话说。
李霖意将案上的折子拿起来,顿了下,似是手上失了力,折子滑落在了几面上。
“朕真想杀了他。”
“嗯,”卢瑾之点了点头,“亦无不可,所以陛下今日召臣前来,是要……”
“你!”李霖意重又拾起折子,恼怒地朝他扔了过去,随即又道:“过来,站在门口做甚?朕能吃了你不成。”
卢瑾之笑了下,这才抬脚走近,口中却说:“天子盛怒,臣向来胆子小,惜命得很,总要避着些,免得殃及池鱼。”
“滚吧,都滚!都离朕远远的,朕才不在乎!”
李霖意负气别开脸,他平日里并不好饮,三五杯入喉,此时酒气有些上头,心中的怒火更是喷涌难忍。听到卢瑾之的话,又想到奏折上御史的弹劾之言:摄政王夜扣宫门,罔顾宫规……实乃对圣人不敬,对太后不敬……
对太后不敬。
不敬?确实不敬,他夜夜宿在她的宫里,即使知晓她的身子那般孱弱,他还是不管不顾,无一丝忌惮。李霖意只觉得自己胸口处疼得快要裂开,那是他的姊姊啊,是他从少年时便爱慕的人,是他在这孤冷皇宫中唯一的依靠。
“陛下还真是无聊,平白无故拿臣来消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卢怀瑾满不在乎地走到案前,将他手边的酒盏挪开,道:“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要喝酒,我带你出宫去。”
他并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平静地朝他伸出手。就像少年时那般,在他狼狈不堪的时候,总是这一双手,修长遒劲,上面带着常年弯弓骑射留下的薄茧,伸到他面前,散漫说一句:“走,小世子,二郎带你喝酒去。”
李霖意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
“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阿月还在教坊司等着我呢,她又谱了新曲子,说好了要弹给我听。”
卢瑾之总是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个正经,“玉面卢郎”便是他在教坊司混出来的风流名声。
长安城,人间富贵乡,此中多纨绔。而卢瑾之就是这帮纨绔当中最与众不同的纨绔。别的纨绔饮酒享乐玩女人,他也饮酒享乐玩女人,可别人过了也就过了,露水情缘,谁还当真呢。
可是他偏不,对每个女子都有情,都长情,四五年下来,长安城大大小小的教坊数以百计,里面的歌姬舞姬更是不计其数,其中惦念着卢郎好的,不说上千,总也成百了。
可就是这么个纨绔,做官却做的他老爹卢侯爷也不得不服气。
他不似寻常世家子弟,坐在家中等着朝廷的荫封。他科举入仕,一路升将上来,如今也才二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经进了门下省任职。
比起他那个酒囊饭袋一般的嫡长兄,他在卢侯爷眼中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振兴侯府的福星。是以,虽然他风流名声远播,但是卢老侯爷却对并不像对卢怀瑜那般,动辄叱骂,反而有些纵容。
“上次你不是说她已经改名了吗?怎么还叫阿越?”李霖意拽着他的手站起身,狠狠剜他一眼,不满道。
李霖意的小名中有个越字,以前卢瑾之便总是叫他阿越。
上次听卢瑾之提起教坊司的歌姬“阿月”他便心里不痛快,卢瑾之答应的好好的,说回去便让她将名字改了,现下看来,他是根本没当回事。
李霖意脚步些微有点踉跄,边往暖阁走,边撇下一句:“赶明儿朕就让人抄了那教坊司。”
卢瑾之面不改色道:“陛下息怒,名字已经改了,明月之月,臣忘记跟陛下说明了。”
李霖意再言语,步入暖阁唤了内侍更衣去了。
……
圣人私自出宫的消息,御前内侍不敢承担,虽然迫于皇帝的命令不得声张,但陈时还是准备过来给寿康宫通个信儿。
宜音听了禀报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陈时:“提前备好醒酒汤,陛下回来让他喝了再睡,你们小心点伺候。”
陈时应了便回去了。
晚心替她换了手炉,望了一眼暮色四合的庭院,担忧道:“娘娘,宫外并不太平,陛下身边没有人跟着,只怕是不妥。”
宜音接过手炉,抱在怀中捂着手。体内的寒意一阵一阵袭来,冲的她有些发颤,今日是初十,鹤丹之毒发作的日子。
“晚心,你亲自出宫一趟,去长宁侯府,听说卢侍郎后院的腊梅培植的甚好,今年又有了新种,你代吾去讨几株来插瓶吧。”
她淡声吩咐了一句,拢紧了身上的裘衣,又说:“也不必着急回来,细细赏一会儿,挑些好的来。”
晚心明白娘娘不放心圣人,所以想让她亲自出宫却道侯府等着,将他接回来,可是眼瞅着娘娘的寒疾已经快要发作了,若是自己不在身边伺候,到底是不能放心,遂道:“奴婢安排内侍去吧,娘娘这里没个照应也不成的。”
宜音摆首拒绝了,“你亲自去,别人的眼光我信不过,我这边你安排他们守夜便罢。”
寿康宫娘娘给身边安插的杨府的人暂时还不能动,事关圣人,话不能说的太明,晚心只好应下,将守夜之人安排妥当后,乘了车辇往长宁侯府去了。
宜音微眯着眼睛往水漏那边扫了一眼。三个时辰,这是她能给皇帝的最大的自由了。她对他是有愧的,杨观音进宫之事已成定局,虽然他百般不情愿,但是如今为了将户部抓在手中,她只能如此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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