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馄饨（1 / 1）

李霖意跟着卢怀瑾出了宫，却并没有去喝酒，两人乘了一顶小轿，行至庆安街后下轿，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溜达着，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原舒王府的后门。

卢怀瑾提议：“进去看看吧。”

李霖意看了一眼熟悉的门廊，半晌，说了句：“以前被父皇拘在府中总想着往出跑，现在又……”

后面的话被他隐在了喉间，再未说出来。

总把樊笼当故乡，总把故乡作樊笼。

两人翻墙进去。

舒王府是文帝潜邸，文帝登基挪进大内之后，按例，王府是要赐给其他宗亲王爷的。可是本朝自顺圣皇后之后，宗亲日渐凋敝，如今尚在京中的李姓宗亲寥寥无几，除了摄政王李承晔，其他的都是与圣人隔了好几辈的旁支，又没有大的作为，故而不能领受赐居先帝潜邸的恩典，所以舒王府便空置了下来。

两人沿着曲折回廊往内走，园中景致久无人打理，皆已荒废，前几日落了一场雪，还未完全消融，枯枝杂草上零星凝落，触目皆苍凉。

李霖意指了指墙角，说：“那边原有两棵矮松，是父皇亲手所植的，母妃很喜欢，曾经亲自照料着，挪宫的时候走的着急，没有带走，大约枯死了吧。”

卢怀瑾比李霖意要高出半个头，在宫中时守着规矩，此时便肆无忌惮，习惯性地抬手搭在他的肩上，往李霖意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随意道：“矮松是吧，没死，我给挖走了。”

“什么？”李霖意侧首望他。

卢怀瑾无辜地摸了摸鼻尖，“我早就看上那两棵矮松，本想着向备份礼来府上讨，不成想先帝登基挪宫，你们都进宫去了，我就直接找人挖了啊。”

李霖意彻底无语，窒了片刻，才说：“你怎么不把这府宅一并挖了。”

卢怀瑾示好一笑：“陛下别气，我堂堂卢二郎能干这事吗？好歹这府邸我也常来，有我的幼年回忆，我这么长情的人，如何舍得，只是搬了几样东西，你若想要，我明儿便给你送到宫里去。”

“几样？”李霖意才不信他的鬼话。

卢怀瑾心虚地转过头，视线四处乱飘：“几十样吧，我还拿走了你以前放在书房的那株大珊瑚。”

“朕就知道！”

李霖意本就心情不好，原以为他是带自己出来散心的，这下可好，心没散成，反而更堵了。沾上卢瑾之这样的损友，真是有苦难言。

之后便是李霖意骂骂咧咧在前面走，卢怀瑾恬不知耻地跟在后面笑，时不时辩解两句，气得小皇帝扭头想要锤他，但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只好作罢。

舒王府晃悠了一圈出来后，街上已经挑起了灯，冬日天黑得早，路边的各色小摊都已经支了起来，大多都是些卖馄饨，卖汤饼热食的。

李霖意并未多做停留，捂着兜帽朝前寻去，卢瑾之跟在他身后，懒洋洋唤道：“哎呀，你慢着些，阿越。”

李霖意回头瞪他一眼，斥道：“闭嘴。”他素来脾气好，即便是生气也不会骂人。

卢怀瑾两步赶上他，又抬手搭在他的肩上，嬉笑道：“趁此机会讨个便宜，否则你一回去，明儿再见就得三叩九拜了。”

李霖意不答话，抿着唇只顾往前走。

卢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问：“要买什么？酿梅子还是糖葫芦？”

李霖意闷声道：“都要。”

“方向反了，”卢怀瑾按住他，“在西边。”

“你不早说！”

李霖意终于忍无可忍，抬脚踹了他一脚，转身又往回走。

卢怀瑾笑了下，赶上他，两人并肩走着。街上行人并不多，昏黄的灯笼在两侧小摊上蒸腾而起的热气中显出些朦胧的脆弱来。

“哎，两位小郎君，吃完馄饨暖暖身子再走啊。”边上一位小贩吆喝着。

卢怀瑾心思一动，拉住了李霖意，说：“时间还早，陪你吃碗馄饨再走？”

李霖意拒绝，“陪我？我可没这意思。”

卢怀瑾说：“那你陪我，陪我行了吧。”

李霖意勉强点了下头，道：“快着些，若是回去晚了，被姊姊发现了，她会着急的。”

卢怀瑾斜他一眼，说：“前面不还要打要杀的，我还以为……”

“那个人的事情，与姊姊无关。”李霖意打断他的话，坐在长凳上，搓了搓手。

卢怀瑾随意“唔”了声，在他对面坐下，屈起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含笑望着他，半晌压低声音道：“其实你也明白，让你立杨氏为后，是形势所迫，九殿下也是为了朝廷。”

卢怀瑾与李承晔以前私下就有些交情，即便如今也多有来往，所以把李承晔称惯了九殿下，也就再未改口。

李霖意抿唇不说话，直直盯着粗糙的桌面，似是没有听见一般。

卢怀瑾顿了下又说：“即便是九殿下没有回京，你和她之间也，也不可能，阿越，何必守着往事不放呢？”

“郎君，你们的馄饨好了。”小贩热情地招呼着，将两只粗瓷碗端上桌。

卢怀瑾捞起小勺慢慢搅动着，李霖意却伸出手扶住碗壁，仍旧沉默不语。

“哎，我说你到底是跟谁置气呢？”

卢怀瑾说着舀起一只馄饨咬进口中，斯文地吃着。他虽是侯府庶出，但从小聪颖好学，很受家中长辈宠爱，娇养大的世家贵公子，平日里吃穿用度皆有讲究，李霖意也有些好奇他今日怎么想的，竟要坐在大街上吃一碗馄饨。

李霖意抬眼望向他，隔着碗中氤氲而上的雾气，不答反问：“你为何突发奇想要吃这个呢？”

他原本是随口一问，这话落在卢怀瑾的耳中，却变了滋味。那一瞬间，他有种心事被骤然勘破的慌乱，搁下小勺回望着李霖意，虚张声势地狡辩：“看你这话问的，就是突发奇想啊。”

李霖意平静地盯着那双熟悉的桃花眼，眼尾上挑，却并不轻佻，反而多了几分文雅之气。

“吃你的吧，紧张什么？”

“没有啊，我紧张了吗？”卢怀瑾笑了下，又开始拿勺子在碗里搅。

李霖意等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你能不能快着些，我真的要尽快回去了。”

“急什么，”卢怀瑾不满地道：“下次咱们再坐这里吃馄饨的机会还不知道有没有呢。你这人啊，说你冷心冷情吧，你偏盯着一个放不下，说你长情吧，你对我是真的没良心。”

李霖意没心思搭理他发牢骚，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他心中着急起来，便有些坐不住了，又催促道：“卢二你快些吧，再晚宫门要下钥了。”

卢怀瑾慢悠悠喝了口汤，说：“不着急，太后娘娘已经派人在侯府等着，你怕什么。”

李霖意惊地站起身来，道：“姊姊知道了？”

卢怀瑾说：“不得太后娘娘授意，便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把你带出宫。”

“走吧，”他站起身来，用巾帕净了净手，“我也算是不辱使命，得偿所愿了，回罢。”

李霖意回过神来跟着他抬脚往侯府走，并未留意他说的那句“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