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相(1 / 1)
暗室中,陈安一张老脸衰败的像是被岁月掩埋过的往事,不堪直视,神思却还是清明的。
“九殿下不过是不甘心而已,何须再问?真相是刀,捅到心上那是要出血的。”
“刮骨疗伤,不见点血,好不了啊,”李承晔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却蕴含着凛冽的肃杀,“大监心里装着那么多秘密,杨家还能留着你的性命,可见你对主子真是忠心耿耿。”
陈安无视他的嘲讽,歪了下头,他现在连将口中淤血吐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半张着嘴让其顺着嘴角往下流,半晌才说:“奴才虽然一条贱命,但到底是伺候过宣宗皇帝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作践。杨家杀不了我,我的手中握着的是当朝太后的命,杨忠他不敢。”
李承晔心中大恸,攥紧了拳,嫌恶地别过脸。
这个动作被陈安尽收眼底,他扯唇笑了下,却因为太过于勉强,面上的皮肉未动,看起来诡异十分。
他说:“九殿下何以不明白,您如今能好好站在这里,那是因为宣宗四十九年的那一天,太后娘娘就已经将她的命抵给宣宗皇帝了。”
李承晔被陈安身上的血腥臭气冲的几欲作呕,他抬了抬手,唤内侍上来将一架小屏风挡在了面前,点上了熏香。
屏风上绘着一只在牡丹花丛中嬉闹的小狸奴,晶莹灵动,像极了他的明珠儿。
他突然就轻松了下来,缓缓转动着指间的玉韘,仿佛转动了时间的轮盘,他道:“大监怎的如此按捺不住,这么快就亮出了底牌。你的命不值什么,而且你也知道本王并非嗜杀之人,所以你想活着,本王便留下。”
他顿了下,缓声说:“太后被迫服下鹤丹,父皇驾崩前又将解药交给了你。但是你该明白,她是杨太傅亲自养大的孩子,那样的风骨,生死她从未放在眼中,又怎会受你一个阉人胁迫?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三年她从未找过你了吗,你费尽心思将眼线安插在她身边,但她宁愿每月忍受剧毒蚀骨之痛,都要将你的内线根除。所以你错了,杨忠错了,就连父皇也错了。你们心机算尽,以为一枚鹤丹就足以让她俯首听命,但你们都没有算到她是这么一块铮铮傲骨。”
李承晔唇间扬着笑,那双清冷凤眸中却分明带着深切的哀恸。她那么骄傲,她那么疼。
“是她?竟然是她!”陈安听到此,似是受到了极大的重创,剧烈咳嗽着,又吐出一口脓血,颤声哭道:“是,奴才早该想到会是如此,宣宗皇帝终究是棋差一招。这些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四皇子殿下会在登基前骤然身死,奴才怀疑了杨家,怀疑了卢家,甚至都怀疑了早已式微的齐家和没落的薛家,怎么都没有怀疑到太后娘娘身上。”
他破败的声音在空旷的暗室中回荡着,“九殿下,杨小娘子她替下了您,宣宗陛下念着当年杨太傅的情意,已经允了她中宫之位,只要四皇子殿下登基,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她为何……”
她为何啊?
陈安想不明白这一切,就如同他曾经站在宣宗皇帝身后,冷眼摸透了下跪群臣,嫔御,侍卫,内侍所有人的心思,但是他看不透那位迎着风雪,手捧剑鞘求见圣人的杨小娘子的心思。
那是宣宗四十九年的冬月初九,夜色混淆着漫天飞雪,长安城陷落在一片无声的宁静中。
七日前徐贵妃胞兄,永平侯徐徵率众谋逆被杨三郎诛杀于当街。
三日前齐家家主联合八皇子李承旸侧妃于承明殿面见圣人,呈上了宸王李承晔两度杀兄的罪证。
随后众臣皆惊,早朝后皆不散去,跪在承明殿外求圣人处置李承晔,当日李承晔被关进了诏狱。
已经过去三天了,但是陈安知道,笼罩在长安皇城上的阴云并未散去。世家借此步步紧逼,圣人骤然失去了手中利刃,犹如一头颓靡的老兽,空望着迟钝的爪牙,徒劳仰首悲鸣。
“陛下,杨小娘子在殿外求见。”
小内侍匆匆进来传话,脚步声却轻的几不可闻,朝中如此情形,圣人这几日心情不好,御前当差的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陈安觑了觑圣人的脸上,见他半张脸隐在烛灯的阴影当中,一动不动,便忖着圣人的心思,沉声呵斥了一句:“瞎了眼的东西,陛下累了一天了,这个时候还进来通传,下去领二十棍!”
小内侍闻声跪倒在地,只顾着磕头,却连求饶声都哑在了嗓子里,不敢出声。
圣人却撑起身子抬了手,似是才听到一般,问:“你说谁求见?”
小内侍战战兢兢答道:“启禀陛下,是原昭元皇后的侄女,卫国公府的杨六娘子求见。”
“唔,”圣人眉心微动,沉吟了下,又问:“她来做什么?”
小内侍答:“杨小娘子捧着一把剑鞘跪在门口,只说是要面见陛下,再……再什么也没说。”
殿内静了半晌,圣人叹了口气,对陈安道:“你去看看,替朕问她一句话。”
陈安推开殿门就看到了阶前跪得笔直的身影,风雪遽然,她身后的披风被吹的飞起,像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
何其相像,当年承明殿上的杨太傅,如今眼前的杨宜音。
陈安后来再见到杨宜音的时候,想到的是圣人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他们祖孙二人,才是真正的世家风骨。”
陈安撑着伞缓缓行到宜音面前,微躬了下身,道:“杨小娘子,陛下让奴才代他问句话。”
宜音抬眼望向他,说:“大监请问。”
“陛下让奴才问:今日求见,是小娘子来见姑父,还是承恩殿杨娘子来见陛下?”
圣人的意思陈安明白,若是杨宜音答前者,那便是仗着已故昭元皇后的面子来求情的,若是答后者,那便是迫于卫国公府杨家的势力,要做圣人的嫔御或是继后了。
他不知道圣人想要的是哪种回答,但是他大约猜得到,无论她如何回答,陛下今晚都不会见她。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宜音高声答道:“是杨氏宜音求见大周天子。”
她就这样捧着剑鞘进了养居殿面圣。
“你因何来见朕?是来替九郎求情的?”
圣人靠在软枕上,看着下跪之人,唇间含着嘲讽的笑意,眸中却没有什么情愫,淡声问了一句。
“回陛下,宜音前来并非为此。”她跪直了身子,仍旧高高举着剑鞘,垂眸视地。
圣人冷嗤道:“那是为何?六娘,朕自知亏欠老师良多,但是这些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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