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屏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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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倚在榻上,灰白的鬓发在灯下恍出凌乱的虚影,身穿的依旧是广袖的常服襕袍,却失了以往那般气定神闲的儒雅风度。他眸光浑浊,神色看上去焦灼而疲惫,面对世家步步紧逼的巨大压力,他显然已经精疲力竭,而三日前的群臣跪谏更是一拳重击,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这位四岁就被推上皇位的帝王,大半生都笼罩在命运被操控的身不由己的阴影当中。二十岁之前被宗室操控,二十岁亲政之后,大部分决策又被世家掣肘。

年少时的雄心壮志终究在无数次的权衡妥协之后,渐渐消磨殆尽,有的只是与日俱增的惶恐与疲惫。

他早就习惯了在面前树立一道屏障,就像初登基时那般,他上朝时不敢直面大臣,觉得下跪众人像是一张张披着人皮的恶鬼,随时会因为他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而撕下伪装,张开血盆大口,用那尖利的獠牙对准他脆弱的脖颈。

他将这话告诉了陈安。

那时候的陈安还没有练就一双可以直透人心的火眼金睛,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太监,和别的太监没什么不同,甚至和他也没什么不同。他们都会在上朝时被文臣的争论和武将的威严吓得不知所措。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坐在龙椅上战战兢兢,而陈安站在他身侧战战兢兢。

终于有一次,在群臣激烈讨论该不该召回正在西境与胡族酣战的杨修将军时,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失仪了。

“哎哟哟,不得了,陛下……哎,陛下……”

左侧的一位老内监率先叫嚷了起来,声音尖利的足够满殿喧嚣的臣子们都听个一清二楚。

随后众人便停止了吵嚷,抬起头看到的是小皇帝慌乱的表情,夹紧的双腿和身前濡湿的龙袍,或许前排的内阁首辅和忠顺摄政王还闻到了尿液的味道。

承明殿上不长不短的一阵寂静之后,众人神色各异,可是他分明从他们眼中看到了肆意的嘲笑与虚伪的怜悯。

陈安先是慌慌张张解下自己的衣裳替他遮挡,随后又夺来龙倚后面宫女所执的掌扇,掩在了他面前。

可是陈安瘦小的身子掌不起那么重的掌扇,扇面倾斜下来,几乎压在了他的身上,扇缘上飞禽的翎羽拂在他脸上有一种奇异的酥痒,但他不敢伸手去抓。他保持着那个危坐的姿势,在他叔父摄政王没有发话之前,一动也不敢动。

“忠顺王爷,陛下失仪了,让奴才服侍他下去更衣吧。”

陈安鼓起勇气,向摄政王提了一句。

可是他的王叔,大周忠顺摄政王是如何说的?

时过多年,他忘了很多事情,但摄政王的那句话他怎么也忘不掉。

摄政王高声大笑,笑声萦绕在大殿内,激起的回音,惊飞了攀在檐下铁马上歇脚的雨燕。

“小儿失禁,无甚大碍,诸位接着议。”

“可是王爷,陛下想去更衣……”

陈安小心翼翼的提议被湮没在了朝臣的议论声中,殿内又热闹了起来,他们说着,吵着,看着,听着,谁也顾不上危坐在龙椅上,坐姿奇异,战战兢兢的皇帝。

他就在那柄掌扇的遮挡上完了早朝。

那柄掌扇和陈安单薄的身躯是第一道竖在他面前的屏障,那也是他在龙潭虎穴般的朝堂上,第一次意识到屏障带给他的微薄的安全感。之后,他的老师,他的伴读,他的皇后,他的嫔御,甚至他的儿子,依次成了他的屏障。

天子御及四方,乃是九州万民的信仰。信仰就该是神秘的,该是高高在上的,承明殿前的螭陛,九龙环绕,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成全的是帝王的尊严,是天子的威名。

天子不能直面朝臣,亦不能直面子民。天子坐明堂,利刃镇九州,所以他锻造了李承晔——他最优秀的儿子,亦是最锋利的一把剑。

可是现在这把剑要折了,他面前的屏障也即将被撕裂。

世家逼迫他,朝臣逼迫他,那些读书人也逼迫他,整个大周都在逼迫他。

在他还是一个无知稚子的时候,他们将他高高捧上皇位,现在又在他想成为一位圣明的君主的时候,想方设法欲将他拉下神坛。

他们造神,又灭神。他们啊,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万般荒唐,十分可笑。

老皇帝晲着殿中那道纤瘦的身影,半晌,见她仍无动于衷,似是无奈又似是嘲讽般地笑了。

宜音放下剑鞘,双手交叉至眉心,恭敬拜了下去,前额触在冰凉的地砖上,生冷而坚硬。

她扬声道:“陛下,太祖皇帝曾有言‘君有违失,臣须直言。’宜音虽非陛下臣子,但亦是大周子民,今日面见陛下,只求陛下听臣女一言:天子配剑,国之利器也,不可断折。”

“哈,”皇帝从喉咙间发生一声轻笑,似乎对宜音的这番话产生了些许兴趣。

他挪动了下身子,一手撑着榻前的几案,倾身略微向前,眯了眯眼,道:“说得好!说得好啊。六娘,老师把你教的很好。但是你要明白,宸王他欺君罔上,弑杀手足,朝臣们把证据都摆到朕的面前了!”

他声音越来愈大,夹杂着意味不明的笑,借此极力宣泄着心中的压抑,状若疯癫。

“那些臣子,朕的臣子们,你看到了吗?内阁六部,御史台,齐家、卢家、还有你们杨家……对了那些言官,他们有人抬着棺柩,跪在朕的大殿之外进谏。诤臣啊,君有诤臣,不亡其国,此乃朕之幸,社稷之幸,大周之幸啊!”

“陛下。”陈安扑通跪地,奉上茶盏,“您保重龙体啊。”

皇帝握拳咳了几声,推开了陈安奉上的茶盏,继续道:“宸王他是朕的儿子啊!六娘,你说得对,他是朕亲手锻造的天子剑,他替朕镇朝堂,他替朕上战场。可是能如何呢?非朕要杀他,是朝堂不容他,是天下不容他!”

“陛下!”宜音直起身子,抬首定定望着圣人,双目通红,但神情却很平静,她说:“朝臣们跪谏也好,死谏也罢,他们要以‘屠戮手足,罔顾人伦’的罪名杀他,可是他们呈上的所谓证据,今日是宸王殿下的弑兄罪证,明日就不可能是陛下杀子的罪证吗?”

“你说什么?”圣人瞠目,搭在几案上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少顷,愤怒拍案,厉声呵斥道:“口无遮拦的混账东西,你!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处置你吗?”

陈安紧忙起身往前挪了下脚,亦尖声附和:“杨小娘子莫不是跪昏了头,当着陛下的面,竟然如此口无遮拦,言行无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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