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剑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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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音却似乎对圣人的怒斥充耳不闻,她依旧面不改色跪的笔直。

大殿正中,博山香炉尖顶投下的阴影落在青石砖地上,像是一把逼向她的利刃。

她垂眸扫了一眼,又抬起头平静道:“臣女知罪,但臣女方才所言,陛下这几日难道没有想过吗?陛下有九子,江南暴乱,五皇子身死,长安争权,八皇子自尽,如今世家操纵群臣逼迫陛下处置九皇子。”

她顿了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失了往日的清润婉转,带着艰涩的颤音,继续说:“处置九皇子未有不可,宸王身死亦未有不可,除了已故的大皇子和夭折的三皇子,陛下还有四个儿子,大周还有四位皇子。陛下膝下有子尽孝,储君之位有嗣承袭,可是天子剑折,何以匡天下?何以定社稷?何以,立君威?天下社稷不稳,陛下君威不再,今日对准宸王的矛头,来日未尝不会对准陛下!”

“你!”

圣人几乎整个身子都匍匐在了几案上,他目眦欲裂地望着她,浑身抖得厉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雪停了,夜色浓稠如墨,像是一张漆黑的巨网,铺天盖地网住了清白满地的长安城,也网住了城中哀哀求生,踽踽赴死的人。

皇城殿中灯火熠熠,候在内宫北门的沈玹始终没有等到那位向他借了剑鞘的小娘子出来。

他从西境跟着九殿下打仗回来之后便一直无所事事。科举屡试不第,所以才投笔从戎,好不容易打了胜仗,立了军功,可是凯旋回京之后,一切好似都回到了起点。

不过一夕之间,九殿下就被朝臣弹劾,入了诏狱,他们这些人也被挑挑拣拣各自编入了禁军羽林卫各部。

如今他便是一名籍籍无名的北衙羽林郎,守着一道普普通通的内宫门。

离开了西境,失去了统帅,长安城再没有人会提起他的军功,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勇猛。这里是天潢贵胄的长安,是高门世家的京都,没有寒门庶族的出头路,也容不下一位落魄士子的白日梦。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这辈子都只能对着这几道内宫门,回忆西境战场上那个纵横驰骋无所畏惧的自己了。

“这狗日的老天……真冷。”

“唉,沈郎君,你好歹也是读书人。”

与他一道值守的张洛哈口气搓了搓手,嫌弃地斜他一眼。

“看大门,还分读书不读书?”

沈玹早就自暴自弃,如今北衙同他一起办差的几位弟兄混熟了都知道他的底细,素常闲的没事干的时候凑在一起喝酒,三杯下肚,都爱拿他这位曾经科举无门的读书人逗乐子。

“沈郎君,吟首诗给哥们儿助助兴。”

“滚你娘的,要助兴去教坊司找娘们去,爷是给你们助兴的?”

“瞧沈哥说的,咱兄弟穷的十个人凑不出一件新袍子,谁还不知道谁啊。去那地方一趟,半年宫门都白守了。”

“教坊司的姐儿可金贵着呢,听说杨家三郎前几日在教坊司看上了一位乐姬,弹得一手好琵琶。杨三郎就为了听她弹一首曲子,花了这个数。”

说这话的是年纪最小的齐岩,他是齐家偏的不能再偏的偏房的庶子,齐家辉煌的时候他也没沾上什么光,现在齐家衰落了,他却得跟着受欺负。但他为人却乐观的很,又爱打听些高门的风流闲话,一起聊天时,不管说什么,最后他都能扯到京中几大世家的话头上。

他说罢,朝众人比了三根手指。

张洛灌了一杯浊酒,问:“三十两?”

齐岩侧首,笑了起来。

沈玹照着张洛的后肩呼了一巴掌:“就说嘛,娘的,贫穷把咱兄弟限制的死死的,做梦都不敢长胆子。”

齐岩点头附和,随后才道:“三千两。哎呀,三千两啊哥哥们,我娶个娘子,生上十个儿子,儿子们再各自生上十几个儿子,就这样传上三四代都花不完。”

“那可是杨家,据说杨三郎京郊私宅当中的财物金银都快赶上圣人国库里面的多了。”

“……”

张洛又哈了口气,朝沈玹踱近几步,道:“想什么呢沈哥?这么出神……哎,这是你的配剑?剑鞘呢?”

张洛换班来后,就一直站在沈玹的右侧,所以原先并没有看见他扔在地上的长剑,直到刚刚踱过来,才发现长剑在地上,而沈玹腰间空空荡荡。

沈玹跺了跺脚,说:“被贵人借走了。”

张洛惊了,一窒,问:“哪位贵人?不是沈哥,宫里的贵人借你的剑鞘做什么用?”

沈玹低头一脚踩在长剑上,“那姑娘只说她是承恩殿杨小娘子身旁的侍女,杨小娘子要借剑鞘一用,我就借给她了。娘的也忘记问她什么时候还了。”

“杨小娘子借剑鞘做什么?”

“你问我?”沈玹没好气道:“我哪知道杨小娘子的事情去。”

他因为等这把剑鞘,连齐岩的班他都给替了。

“齐岩那狗崽子,明儿不请爷喝酒,爷扒他的皮。”沈玹越想越觉得吃亏。

“好爷,沈郎君,色令智昏了吧。”张洛听明白缘由,毫不客气地嘲笑他道:“横竖你要在这儿等你的剑鞘,索性将我明日的班也替了……”

他正说着就看到有人挑着宫灯走了过来,连忙噤了声。

来人穿着普通宫女所穿的青色夹裳,抱着剑鞘,走到他俩面前,福身一礼,问:“哪位是沈郎君?”

沈玹答:“我是。”

她将宫灯放在地上,双手奉上剑鞘,说:“奴婢是承恩殿杨小娘子身边伺候的宫人,杨小娘子前头遣晚心姐姐问郎君借了剑鞘一用,现已用罢,还给郎君。”

沈玹接过,随口问了句:“那你晚心姐姐呢?”

小宫女一顿,但仍好脾气地答了句:“晚心姐姐自然是在小娘子身边伺候着。”

沈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实在唐突,遂躬身致歉:“请恕在下冒昧。”

小宫女抿唇笑着摆了摆手,俯身重又挑起宫灯,退了两步,欲要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说:“晚心姐姐嘱咐我把这个给郎君,今晚的事情麻烦郎君了,这是姐姐给郎君的谢礼,郎君拿着吃盏酒水去吧。”

“举手之劳,沈某愧不敢领受。”沈玹拒绝不受。

小宫女却说:“晚心姐姐说了,这也是小娘子的意思。小娘子的差事奴婢可不敢误,您快收下吧,也省的我再跑一趟了。”

说罢将银锭子放在石灯笼上,转身离去了。

沈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张洛却上前拿起了银锭子,笑道:“沈郎君,发财了啊,请兄弟们吃酒去?”

沈玹趁他不备,一把夺过,笑骂道:“老子连娶娘子的三尺红布都扯不起,哪有闲钱请你们吃酒。”

“这不是晚心姐姐说的吗?”

“滚,晚心姐姐也是你叫的。”

内北门上两人一阵笑闹,东方天色渐白,长安城迎来了宣宗四十九年的冬月初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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