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廷议(1 / 1)
圣人赐了座,随后开始正式议事。
李承晔就坐在左下首的位置上,隔着半垂珠帘,宜音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侧脸,熟悉的轮廓,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发髻,白玉冠青润文雅,再往下些,脖颈处两道细微的红痕,在白衣交领的对比下,看上颇为显眼。
宜音侧耳听着户部侍郎对账,间隙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指甲修剪的有些锋利了……
李承晔往上首处瞥了一眼,一眼便洞穿了珠帘后她的小动作,唇间隐约漾了些笑意。
原本在李承晔来之后,众位臣僚还是有些紧张的。
众所周知,圣人是个极为宽和文雅的性子,即便是朝议上遇到群臣意见不和,甚至有些性子烈的武将吵着吵着便当着他的面动起手来,圣人也只是一脸无奈状,最多就是两下里都呵斥几句,甚少见过他动怒发大火。
但是这位摄政王就不同了,禀事情的时候,有他在场,空气就莫名的凝重。
他的神色几乎不变,从始至终都默然听着,甚至很少出言打断。但若是奏事之人事先没有充足的准备,说着说着,便在他这样的无声中,说不下去了。
有时候他只是轻微皱了下眉,或是抬眼扫了奏事人一眼,但这些寻常的动作就是会让人莫名紧张起来。
眼下中户部两位侍郎刚互相对完账,视线投在李承晔脸上,见他隐约有些了些笑意,便心下一松,方才的紧张稍微松散了些。
圣人听罢,有些疑惑的地方问了几句,两人都就着手中的册子,一一解释说明了。圣人点了点头,略一抬手,陈时便转身朝着珠帘恭敬道一句:“娘娘。”
这是代问太后是否有疑问。
这些账目宜音早先就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所以心中大致有数,只轻声说了句:“继续。”
户部侍郎又朝李承晔拱手:“王爷?”
李承晔亦淡声道:“继续。”
户部在沈修竹这些人主事之后,账目做得很清晰,说是对账,其实这些数字户部诸人清楚,上头的三位也清楚,但是需要说到明面上。朝廷的账,就是要算到明面上,一笔笔开支背后都是朝事牵扯,说得清楚,大家相安无事,说不清楚,那就是滔天巨浪。
圣人再怎么仁慈和善那也是圣人,当着圣人面出了糊涂账,便是欺君罔上。
去年一年的税收在年底的时候都已经对过了,今日算是旧账重提,都有凭据,所以两位侍郎禀的很快。
今年的夏税已经上来,难就难在这里,饶是沈修竹他们在这次廷议之前就已经熬了将近月余,但是此时对起来还是有些吃力。是以,沈修竹听了半晌,在瞥到摄政王面色有些不悦之后,便中途出言打断了两位侍郎,从他们手中将册子接了过来。
沈修竹接过账册后并未着急禀奏,往后翻了翻,随后才开口:“臣先说个大概,今年的夏税已经收缴完毕,陛下、九王爷……太后娘娘,你们手边的册子都记录详尽,但是这个数字与去年同季相比,少了九百五十万两。”
他在说到“九百五十万两”这个数字的时候,明显压重了声音。
殿中一时沉默,气氛亦陡然转冷。显然这个数字人人心里有数,但是被这般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免震惊。见众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沈修竹才开始禀奏。
他的语速稍快,有时候已经说到后面去了,但是册子并未翻动几页,显然已经对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几乎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到最后禀到今年上半年的开支条陈的时候,他甚至合上了册子,直接默背了出来。
沈修竹温厚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圣人用眼神示意陈时将面前御案上的册子往后翻了翻。李承晔仍旧端坐着,神色不明,账册就摊放在眼前,但是他的视线却并未落在其上。
苏元贞在听沈修竹禀奏的同时,一面悄悄打量了下上首处,只见那处珠帘安静地像是摆设一般。他的位置上在右侧第二,紧挨着沈修竹,视角恰好能看到珠帘后面一角垂下的芙蕖纹天青色袍角。
苏元贞往那处看,心中揣测的是太后听政背后的用意。户部的账上,少的这九百五十万两银子与世家脱不了干系,更与杨家脱不了干系。他也明白沈修竹刻意在禀奏之前定下调子的原因——就是怕太后站在世家一边,将这个亏空含混过去。
其实,去年的账上也有短缺,但是去年的账本掌握在世家手中,他们自己抹的平账,眼下上面圣人不发话,谁也没有胆量与他们去核对去。但是今年的短缺是被揭到明面上的,廷议之前沈修竹他们已经去过张府了,他们连张寿的人都没见着,他身边人的话说的模棱两可:“江南遭了灾,土地上的税收的难,丝绸上的生意更难……”
沈修竹从张府出来就气得发了火,一锤砸在马车侧壁上,恨声道:“夏税收的时候是五月初,江南水患发生的时候已经是五月末了。月末的水还能淹了月初的田不成?”
苏元贞劝了两句:“来的时候难道没想过这般说辞?江南这一滩烂泥,哪处有窟窿他们就往哪处糊,都是寻常手段了。世家挪了国库的银子,拿阁老顶着,阁老又躲着不见人,随随便便支出个人来打发我们……”
劝着劝着他自己也灰了心。
看这长安皇城,高门显贵们,出则车舆辘辘,入则姬妾扶持,争相饰罗绮,相竞夸豪奢。别的不说,就说那坐落在青鳞街的杨三外宅,占地之广阔,近乎比得上神军营校场的一半了。而江南的数千流民还在眼巴巴等着活命的口粮,泱泱大国,国库中却拨不出银子来。
沈修竹禀报结束后,殿中又是一阵寂静。
穷家难当啊,宜音这才深刻地明白那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做什么事情,没钱就是根本问题。
照例,圣人又问了几点,他并没有提及税银短缺问题,他也明白,这不是今日与户部能商议的了的,张寿不出面,现下他们在这里说破了天,怎么都说不到世家身上去。
沈修竹答得清晰,之后苏元贞又补充了几项支出,圣人点了点头,再未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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