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知情(1 / 1)
太后驾临承明殿听政的事情,沈修竹这些官员们是在到了承明殿之后才得知的。
銮驾还没到,但是珠帘已经在圣人的后面垂落,沈修竹抬眼看着这一幕,一时无话。同僚苏元贞还有户部的几位侍郎,主事,皆面面相觑,互相交换过眼神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端坐在上位的圣人神色如常,对于太后听政这一事,好似并没有什么要向他的臣子解释。
果然如太后那日所言,圣人今日召来的是仪鸾阁指挥同知钱峰。
他率领几位侍卫官员进殿来给圣人请安。只见这几人均戴着俱凤翅盔,腰间蹀躞带上,左悬金牌,右佩仪刀。仪刀上有金饰,柄手处是龙凤圆环,在从窗格透进来的光亮中熠熠生辉。
圣人受了礼,并未叫他们退出殿外,而是御于承明殿上。
殿中侍立的户部官员,包括沈修竹在内,如果刚才心存他想,想着或许圣人只是在此事上拿不定主意,所以才让太后过来听一听罢了,但是见此便十分明白了——今日这阵仗,虽然没有将议事地点设在承明殿正殿,但是俨然已经是圣人临常朝的规制了。
殿中一片肃穆,圣人不言,此时也没有御史台的言官在场,大家都斟酌着这件事情的轻重,谁都不敢贸然开口。
苏元贞暗暗看了沈修竹一眼,只见他也紧皱着眉头,显然对于太后听政这件事颇有微词。
让众多男人膜拜在一个女人脚下,听女人的号令,这多么荒唐!哪怕这个女人为着家国天下殚精竭虑,哪怕这个女人经事治国的才能也并不输于男子。
先前顺圣皇后临朝称制的事情给朝堂上的郎君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们虽然也随着朝代的更迭渐渐消失在了朝堂之上,但是他们所得到的经验教训却并未泯灭,而是在一代代的言传相教中越加深刻。
朝堂角逐中,郎君们在排斥女子这件事上,很罕见地做到了齐心协力。
无论是作为父亲、夫君、兄弟还是儿子,他们从来不认为他们的女儿、妻子、姊妹、母亲是有资格抛头露面,坐在高位上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
是的,他们认为是没有资格而并非没有能力。
因为他们甚至不屑于考较女子的能力,所以学堂是男子的学堂,官场是男子的官场,女子就该待在高墙小院中,就该待在闺房绣楼内。
郎君们宁愿用针织女红,用琴棋书画,甚至用诗词歌赋为女娘打造一个金织银造的闺阁,他们都不愿意教会她们安身立命,教会她们策论文章,让她们与自己站在相同的高度,同等地搏斗较量。
她们从来都不是对手,她们只是附庸。
顺圣皇后最后倒在了朝臣与自己儿子的手中,她失败了,自此天下女子也失败了,她们的闺阁从此更多了几重锁。
……
众宫人心事重重时,太后的銮驾终究到了。
内侍高声禀报,将殿中人的思绪都拉扯到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上,圣人在上,谁也不敢回身去看,但是这一步步越来越近的声音,在他们听来却几如擂鼓。
今日廷议之后,明日的朝上,言官会怎么说?内阁会怎么说?同僚们又会怎么说?
终于在太后设障于珠帘坐下之后,沈修竹出列迈出两步,先行请安,随后道:“陛下,臣斗胆请问,太后娘娘听政一事,可曾知会内阁?”
圣人说:“不曾。”
沈修竹一默,随后又道:“陛下,今日臣等所议,可是朝事。太后娘娘上坐于珠帘之后……还请陛下恕臣多言,这可是后宫干政。”
此言一出,下站诸臣三三两两视线相交汇。
少许,见圣人不言,苏元贞与另两位侍郎亦出列,奏道:“陛下,后宫干政,实有不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还请太后娘娘回銮。”
随后一众郎君皆持朝笏拱手附议。
“沈郎君,众卿,”宜音冷眼看了半晌,终于开口了:“对不住。吾今日来了,坐在了这里,就是来听你们禀奏事情的,说白了就是来听你们算账的。陛下年轻,九王爷摄政,张阁老辅政,这两年,户部的账本在朝堂上转来转去,现下终究算是转到了地方上。如今江南水患刚过,匪患横行,到了使银子的时候,你们说是国库空虚,拿着账本子跟陛下要银子。”
宜音顿住了话,一位侍郎忖了忖,斗胆说:“禀陛下,娘娘,实在也不是我们户部哭穷,朝廷确实拿不出银子。”
“拿不出银子是一回事,但是大周十五道,三百六十州,下辖一千五百七十三座县,每年夏税、秋税两收,”宜音淡声问了句:“钱呢?都用到哪里去了?”
众官员前面还将重点放在太后听政的事情上,经她这么一问,顿时又将问题归到了今日的主题上。
苏元贞刚忖要按早前的准备回答,在瞥到沈修竹的暗示之后,骤然明白过来,但是他极为谨慎,略想了下,迂回道:“娘娘所问,户部皆有账可查。这也正是臣等今日要向陛下奏明的。方才太后娘娘也说过了,如今陛下还未亲政,乃是由九王爷摄政,张阁老辅政。此次廷议,虽然陛下只召了户部,但是事关江南,并不能只算户部之事。既然并未知会张阁老,那想必摄政王必然知情?”
“本王,知情。”
李承晔迈步从殿外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融在光影当中。
他行至殿中,躬身行礼:“臣恭请太后金安,陛下圣安。”
“摄政王免礼。”圣人抬手回应。
李承晔侧身扫视一周,道:“本王有事来晚了,诸位继续。”
众臣看他这态度,便知他对太后听政这一事是持赞成态度的,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承晔的为人侍奉过宣宗朝的大部分老臣都熟悉,表面上一副清雅君子姿态,实际上意见相左时,对他老子都会直言顶撞,争锋相对毫不退让,更遑论如今,背着弑杀手足的罪名,回京领了摄政之权,根本就没有将这位侄子皇帝放在眼里。
原本以为他回来是要向杨家讨债的,后来又传出来他公然住在了明德殿,屡屡对太后不敬的消息,却不知今日为何又站到了杨家这位小太后一边……
此时众人也懒得追究这些,他们中大多数甚至松了一口气——有人背锅便好,说的自私一点,反正日后言官骂不到自己头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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