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良夜(1 / 1)

加入书签

夜深沉,一切都静了下来。

李承晔就着烛光翻看着户部呈上来的江南灾情奏报,宜音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挽起大袖写字,书案上焚着线香,是清冷的松木香,很好闻。

她落笔徐缓,写的是屈子的《离骚》一章,李承晔阅完折子,看过来时,她恰巧写完“哀民生之多艰”一句,顿笔端详着。

李承晔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笔,扔在了笔洗当中,说:“墨沾到手上了。”

宜音知道他心里还存着气,抿唇笑着,乖乖将右手伸给他,“嗯,脏了,晔哥哥擦一擦。”

李承晔扫了她一眼,随后拿出手帕,却并不着急为她擦手。

玉葱一般的手指,纤细修长,圆润的指甲修剪的规整,上面蔻丹涂染出漂亮的红。见他没有动静,宜音又将手往他面前凑了凑,将那一块被墨染上的脏污凑到他眼前。

李承晔这才抬手握住她的手,用帕子轻轻擦拭,渐渐地,力道重了些,白皙的肉皮上泛起微红,上面却还有淡淡墨色的污痕。

“干了,擦不干净了,去洗手。”

李承晔淡声说了句,松开了她的手,下一刻却被宜音反握住了他的指尖。

这是她惯常会用的撒娇手段,松松攥住他的两根手指,晃呀晃的,一双小鹿眼中澄澈分明,却莫名看的人心软。

“你抱我去。”

李承晔动也不动,依旧冷着脸看她,微敛的凤眸中却有明显的松动。这神情与当年她为了救永清落水之后一模一样,宜音突然就笑了,抿唇垂首,一副狡黠的小狐狸模样。

“笑什么?”

李承晔依旧眉目清冷,隐在烛光影中,分外好看。

宜音抬眼回视他,“笑上天如此厚待我,以九郎绝尘仙姿相慰也。”

“堂堂太后,耍起无赖来,也是颇为难缠啊。”

李承晔哼笑一句站起身,宜音立马跟着起身,转到他身边,伸臂挂在了他的颈子上,更加无赖起来,“难缠就难缠吧,我就生的这般模样,没法子的。”

李承晔俯首吻了吻她的眉心,将人一臂抱起,往暖阁中带。

没法子,你往前走,后面我给你撑着。

……

玉手浸在水中,她还是勾着他的手指不松开,“等,等这些都结束了,九郎带我去西境,还有阿姊,还有永清,还有听云、朝风、于安、陈嬷嬷,我们都去……那边的王府有多大?不够住吧?”

她碎碎念着,李承晔抓着她的手轻轻搓洗,应道:“够了,挺大的。”

宜音认真地点点头,“嗯,那就将这边的府上的人都带过去,我们以后就住在那里,再不回来了。”

她今晚的话格外多,在絮絮的话语中编织一个绮丽的梦,那是她永远到不了的梦乡,是她与他曾经渴望的安放灵魂沃土。

“到了西境可以跑马吧?我还不太会骑马呢,小时候阿耶带我学过一阵子,后来进宫了,就再没有学了,现在都忘记了。”

李承晔想起曾在京郊,看见小小的她伏在小马背上,一时惊叫,一时又欣喜欢呼的模样,笑说:“我的明珠儿,那时候还没有小马的腿高。”

“你又没见过。”

宜音颇有不服气。

她现在也不算矮,但是小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是小矮子一个,一点都不长高。身边的两个小女使都同她差不多大,可是人家的身量要比她高出半个头。

宜音那时候为这个日日苦恼,直到祖父跟她说:“我的明珠儿才不会长不高,你看祖父这么高大,明珠儿是最像祖父的,一定会长得高高壮壮的。”

祖母听了这话,笑骂道:“明珠儿可是个小女娘,长得高高壮壮可还了得,以后议亲谁还敢上门?”

祖父哈哈大笑,将她高高举起,也不管她胡乱扑腾的小脚踩脏袍服,只自顾自地说:“嫁不出去就陪着祖父念书,下棋,祖父难道还怕养不起我的小娇娇儿不成。”

“不成不成!下棋还可以,但是一直下也无趣得很,念书是断然不成的!”

粉妆玉琢的奶团子,被祖父捧在手心里,小小的人儿扑腾的更欢了,逗得祖父直乐呵,但她自己却着实着急。一直陪在祖父祖母身边固然是好,但是念书是一定一定不成的,一直念书就更不成了!

“我还是嫁人吧,就嫁给……”

平日里生活在高门院墙内的娇娇女冥思苦想,除了家中长辈,也实在没见过其他郎君的模样。

宜音想的笑容都凝固了,皱着眉,颇有些费神的模样,半晌才突然想起前几日阿耶带她去骑马,在近郊马场,有一位白衣小郎君,骑着高头大马在场上疾驰,虽然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是那身影看起来潇洒极了。

祖父见她想的辛苦,故意逗她:“我的明珠儿要嫁给谁呀?”

宜音郑重地描述着她记忆中那位骑马小郎君的模样,说:“嫁给一位小郎,穿白色衣裳,会骑马,骑马很快的。”

童言稚语,惹得祖父祖母笑个不停。

李承晔将她的手从水中捞出,细细擦拭着,神情认真的好像在看策论文章一样。其实他做什么事情都这般专注认真。

他替她擦干了手,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

“嗯?”

“嗯什么。”他抬手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穿着像个福娃娃一般,抱着马脖子吓得直哭,眼睛还盯着我不放的,也不知道谁家的小坏丫头。”

宜音惊喜地呀了一声,旋即又想起当年在祖父祖母面前说的要嫁给骑马的小郎君的话,抿了抿唇,吃吃笑起来。

“想起来了?”李承晔轻笑了声,又上下打量了宜音一眼,说:“那时候多可爱,胖乎乎的……再养一养,好好吃饭,等到了西境,我就能带你去凉城郊外跑马了。”

……

这一晚宜音睡的很踏实。

在李承晔怀中,她如同长途迁徙的候鸟归巢一般,总能睡得安稳。她睡着时候的模样又乖又娇,紧紧抱着他的小臂不撒手。李承晔就这般任由她抱着,静静望着怀中的人,许久才熄了烛灯。

他并没有睡着,四更无鼓声在外面响起的时候,他依旧还清醒着。

江南的局势他不是不清楚,她为这朝局着急,他也并不能安稳。李氏的江山,走到今日,宗亲衰落的几乎快要断绝。如今皇帝仍一无所出,相比现在,他更担心的是将来。江南的仗打下来后,若是没有李氏宗亲可以镇守,那必然又会陷入新一轮的纷争当中……

他轻轻吻着怀中熟睡的人,心中渐渐安宁。

愿良夜好风,清景无限。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