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文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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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晔缓缓走到宜音面前,静静站着,眸中的哀痛浓得散不开。宜音仰首回望着他,泪如雨下,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始至终,她对不起的只有他。

南方的形势已经迫在眉睫,水患、暴乱、流民,接下来就是瘟疫,那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大周的子民几乎身处炼狱,但是他们的悲哭哀嚎,长安的九重宫阙里听的模糊。

如今圣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仪鸾阁几乎已经完备,但是上次宜音在提到将他们放出去磨砺的时候,圣人还是犹豫了,仪鸾阁的近卫几乎都是他亲选的,他不是不相信自己手中刀剑的锋利,而是害怕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上位者的恐惧有些来自于自身,而大部分来自于朝局。

大多数时候,皇帝并不如万民所期待的那般无所不能,他们也曾惶惶不可终日,子民的悲声与诤臣的谏言一样,都在时时刻刻摧扰着君王的清梦。这是与盛世的赞歌完全相反的声音,它时时刻刻提醒着皇位上的那个人——君权并非神授,天子亦是凡人。成就天子威名的是黎民,承载帝王基业的是苍生。

户部沈修竹他们呈上来的关于江南灾情、暴乱的折子毕竟只是纸面上的东西,饶是上奏之人再怎么妙笔生花,都难以用百十余字,书尽民众悲苦。

那几本折子放在皇帝的御案之上,不过占着方寸之地,看过了愁上一阵子,便罢了,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但是派仪鸾阁近卫代天子亲巡就不一样了,他们就是圣人的耳目。

耳之所闻,目之所及,皆切身之痛,焉能不顾?

朝臣摇摆不定,世家隔岸观火,圣人就像是高高架在佛龛上的琉璃塑像,看上去神圣不可侵犯,但是稍不注意就会被推下来跌个粉碎。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形势如此,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必须要有人秉着天下人的良心,将黎民的悲声,百姓的哀哭,传达到天子的明堂。但是如今朝堂之上,穿红着紫,织禽绣兽的大多是世家出来的勋贵子弟,他们的目光看不到乡野的尘埃,他们的文章呼声也只为歌颂盛世功德,即便是只言片语,也写不到黎民百姓的愁苦上去。

宣宗后期党争耗费了大量国力,同时朝中真正能为生民立命的寒门学子几乎散尽。文帝一朝,只有短短三年,世家当权,典文残落,太学凋零,寒门学子入仕者寥寥无几。

今上登基之后,朝纲暂稳,但是经历过当年世家权贵的冲刷之后,寒门学士几乎寒了心,有如温青松那般孤傲不肯折服,隐于山野的,也有迫于世俗无奈,低头进了世家门楣充当门生度日的。

今春春闱之后,太学重开,在朝中一些寒门出身的官员的努力之下,揽收了一批寒门学士进了太学。此次江南暴乱之后,他们亦上了文章到御前,圣人看了,宜音亦看过了。针砭时弊、言辞犀利十分有可取之处,但是他们毕竟人微言轻,只是星星之火,尚未成燎原之势。

“这是火种,是太学兴盛的希望,臣请陛下谨而慎之。”卢怀瑾如是对圣人说。

皇帝将此话转达给宜音的时候,宜音沉思了许久,说:“董仲舒曾谏武帝,说‘臣愿陛下兴太学,置名师,以养天下之士。’卢侍郎此话亦如此,乃是肺腑之言。太学兴盛,则文士可得,文心可立。”

宜音不是没有想过干涉朝政,以后会有怎么样的下场,会得到怎样的骂名,但是她一直牢牢记着祖父当年的话——在其位谋其政。

皇帝未尝不明白她选择的是怎么样的一条路,正如他所说的那般,他怕到时候舆论哗然,群臣激愤的时候护不住她。但是宜音对皇帝说:“陛下,我名为大周的太后,实则是陛下的臣子。为名,身为太后得天下奉养,我为天下黎民说话,乃是太后之责任。为实,身为臣子替君王尽忠,助君王立天下文心,乃是士子之良心。”

这些话是当日圣人来寿康宫,眼看着圣人对江南局势为难时,她对圣人说的。李承晔在闻听内侍转述之后,久久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杨太傅将她教的很好,或者说将她教养的太好了。

杨老国公当年身为太傅教授给宣宗皇帝的是君王之道,而他亦曾是太学兴盛之时,受教于太学,他秉持着学子的文心,并将这些悉数传授给了自己的孙女。

宜音无疑是一位很好的学生,她从她祖父那里承袭了作为武将那一部分的勇敢无畏,同时又承袭了作为文士那一部分,对君王对家国对文心献祭一般的狂热挚爱。

李承晔在那一刻,几乎绝望,他留不下她。

她曾经说要揭开当年的真相,洗刷他身上弑杀手足的污名,要他清清白白立于人世。而他知道,她说这些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情爱,那是她骨子里文心的烙印。

她是要做那木薪,以己之身,引燃寒门士子的星星之火,形成燎原之势,彻底肃清朝堂上世家专权的污浊之气,还大周朝堂以清明。

如果当初没有服下鹤丹,或许她还会选择不这么惨烈的方式,但是现在三年之期快要到了,她在与世道与命运下一盘棋,争一场输赢,论一论高下。

“九郎啊……”她颤声开口,勉强勾起的唇角,看上去那般苦涩,微微蜷缩着手指,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你不要不理我。”

李承晔心中钝痛,她多可恨!

这几日他冷着她,何尝不是她在与他对峙。在这场情爱与大义的争夺中,她就这般轻而易举,干脆利落地打败了他。

李承晔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总是在退让,在她跟前没有赢过。

“过来。”

李承晔张开手臂,玄青色广袖,云纹滚边,在微风的轻轻吹拂下,于这昏昏将夜翻飞开来,为他的孩子竖起昂扬的旌旗。

她投入他,如倦鸟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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