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怀瑾(1 / 1)
宫中已经下令各宫封闭宫门,只留一两个人伺候,一应饮食都由太医院派人把关之后统一往里面送。
朝中前一阵子忙活筹备第二批赈灾银两的事情,并且要预备着对江南的土匪出兵了,恰巧卡在这个关节上,宫里却闹起了瘟疫。
宜音急得不行,连夜去了温室殿。
温室殿四周也被封了起来,但是毕竟是圣人居所,前面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通往后宫的几道门全部上了锁。这么一来就只有温室殿,寿康宫和明德殿就被隔在了外面,而里边皇后所居的承恩殿,以及众嫔御所居住的寝殿都被封锁了。
宜音照例在门口用药汤净了手,随后才解下面纱,走了进去。
皇帝正伏在案上批折子,闻声视线仍旧没有从折子上移开,只说了句:“娘娘先坐,我一会儿便完了。”
宜音嗯了声,走到胡床上坐下等他。
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本琴谱,宜音随手拿起,翻了翻,扉页有一句亲题:“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下面一个小字,是“瑾”。
瑾,从玉为玉,堇即仅有。放眼望去,这大周可堪称绝世仅有的如玉公子,哪里还有第二个叫瑾之的。
她的视线长久地落在这一句小题上,陷入了沉思。
江南之地,朝中几大世族都牵涉其中,尤其以杨、卢两家为最,当年的薛家和齐家先后出事的时候,都被查出兼并土地,肆意敛财的罪名,但是最后却是以涉及党争论处的,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朝廷手中没有能跟世家明面上对峙的筹码。
此次圣人下令巡抚江南,世家虽然感知到了危险,但并没有多加阻拦,就连素来以杨卢两家为首的御史台都几乎没有出言谏上,就是因为此次巡抚的人选是卢怀瑾。
卢怀瑾出身世家,就凭这一点,世家是可以信任他的,而同样,圣人在他身上也寄予了与世家截然相反的信任。
宜音不知道他题下这几句诗,作为对挚友的临别赠语的时候,曾怀揣着怎样的心情,亦不知道血缘亲情与家国大义这两者曾在他的心中究竟被怎样反复衡量过,但是最终他对挚友,对君王许下了一句坚定的承诺——与子同袍!
这世间有太多的人,他们的来此一遭,或许只是为了诠释风骨二字。
虽千万人,吾往矣。
“娘娘?”
不知何时圣人已经走了过来,从她手中接过琴谱,唤了她一声。
宜音还沉浸在内心的动荡之中,一时忘了反应。
“娘娘哪里不舒服吗?”皇帝又问了句,抬手伸向她的额间,似乎是觉得不妥,才又讪讪停住了,说:“这个时候不可忽视,还是召太医来瞧一瞧。”
宜音回过神来,摇头说:“我没事,陛下坐下说吧。”
两人挪到窗前坐下,皇帝一手按着茶盏,一手揉搓着眉心,说:“真是多事之秋,眼看着马上就能出兵剿匪了,却不想长安竟闹起瘟疫来。而且还不是从民间,是从宫里先闹了起来。瑾之前几日还来信说让朕小心提防,却不想……”
后面的话宜音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思绪还被方才琴谱上看到的那句小题牵扯着,一时无法平静,皇帝的这句“瑾之说”听得她额角突跳。
“霖意。”
她出言打断了他。
皇帝不由侧目,原本拧起的剑眉也加稍微舒展了些。自打他大婚之后,两人之间渐渐就远了,宜音人前人后都称呼他“陛下”,而他呢,也将对她得称呼由姊姊变成了娘娘。
眼下听宜音这般唤他,皇帝有一瞬的怔愣,旋即温朗笑道:“姊姊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叫我了。”
宜音欠身,手肘撑在凭几上,企图与他对视,但是当迎上他清凉的眸光的时候,她突然又不忍心了,垂眸道:“霖意,当初你说要姊姊一辈子管着你,你一辈子都听姊姊的话,咱们拉过钩的,现在还作数吗?”
“怎么了?姊姊是看中我的什么物件了?”皇帝温煦笑道:“想要只管开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同姊姊的约定,任何时候都作数。”
“是想朝你要一样东西。”
“嗯?”皇帝侧首,“姊姊请说。”
宜音站起身,躬身揖礼,正色道:“寿康宫杨氏请大周天子赐吾垂帘听政之权。”
“姊姊!”皇帝顿了须臾,笑容敛尽,提声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宜音抬眼望向他,平静回说:“我知道。此次巡抚江南只是个开端,或许不久南面的仗就会打起来,若是到时候……”
“姊姊是想说什么?”
皇帝打断了她的话,愤怒直言道:“你是不是想说反正你自己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你只有替九王叔洗刷污名这一个心愿,你不在乎身上再背负上祸乱朝纲的罪名,你要为朕,为大周留下忠烈国士,你要履行你身为大周太后的责任?”
宜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半晌才说:“是,不错,霖意,这正是我想说的,我请你成全。”
“成全?我以何身份成全?大周皇帝的身份还是作为你的……朋友成全你?”皇帝怒极反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有了些往日的孩子气,他耍赖一般,说:“姊姊不是说要管着我一辈子吗?那姊姊践诺,管着我啊。”
宜音回视着他,“你瞧,咱们的诺言你还记着,但是姊姊怕是要食言了。霖意,我管不了你一辈子,我们走上这一条路都是迫不得已,我既不能帮你,也护不住你。往后你可能会失去亲人、失去爱人、失去朋友,甚至失去一切,但是,只要你在这个位置上,霖意,请你一定要坚定的守住自己的心,为大周,为万民守好一颗悲悯仁善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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