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荒原(1 / 1)
寿康宫娘娘因为家中大人去世的原因,悲伤过度,闭宫不出,年节宴会圣人体恤太后伤痛,所以也下令不过奢,所以并没有往年的排场,一切都显得有些冷清。
宜音从那日回府祭拜父亲灵位之后,便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李承晔将她又接回了南山宅院,几乎寸步不离陪在她身边。
这日早起,洗漱之后宜音便倚在窗格前,看着仆从在院中挂灯笼,她目不转睛地定了半晌,皱了下眉,说:“换了吧。”
李承晔正往小几上摆早饭,闻言愣了下,抬首眉间掠过惊喜,唤了声:“明珠儿?”
宜音回头看着他,淡声说:“别挂白的了,换了吧。”
李承晔放下碗碟,抬手想摸她的脸,却又顿住了,柔声解释说:“这是我们的家,我们为阿耶守孝,应该的。”
他身上也是一身素袍。
宜音的视线落在他的衣袍上,看了许久,脸上俱是疲惫之色。
李承晔温声劝她:“宜宜用些早饭吧,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你会受不住的,腹中的孩子也受不住。”
他的话说罢半晌,宜音好似才刚反应过来,僵硬地收回视线,看向小几上的饭菜,点了点头说:“好。”
李承晔又将糖粥摆好,不想她劳累,将人像抱孩子那般抱在怀中,说:“我喂你。”
宜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慢慢地伸手环住他,眼泪就无声地濡湿了李承晔的衣袍。
她的哭声,她的伤痛,这些年通通留在了他的面前。
“我再也没有阿耶了。”
她仍旧压抑着声音,蜷缩在他怀中,像是一只伤重的小猫儿,连气息都微弱。
这一刻她才深切地理解没了的意思,人没了就是没了,这世间她再也找不到阿耶,找不到教她骑马捕猎,跟她斗嘴说笑,骄纵着她长大的阿耶了。
她的阿耶,没有了。
永远的消失了,像一阵风一般,吹过她生命的荒原,消失不见。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般,但事情好像注定就是这般。
当初李寄送公主和亲的时候提到有人向他的母亲求符离,宜音当时就怀疑过阿耶,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李寄说求药的人是长公主的故人,但是阿耶与长公主不熟,而且她派人查了许久,他就躲在江南,平日里听曲喝酒,赏花骑马。
他还是那个不务正业的他,宜音太熟悉他了,所以看着江南来的呈报,一切正常,他对鹤丹之事一无所知。殊不知,杨晟也太熟悉自己的小丫头了,所以,终究他还是骗过了她。
杨晟的确与李寄的母亲不熟,但是有人却很熟悉——卢夫人,宜音的嫡母。
宜音身中鹤丹之毒的事情除了她自己,便只有宣宗皇帝和当时的御前总管太监陈安知晓。后来宣宗皇帝驾崩,陈安念着昭元皇后的恩情,便私自传信给了杨晟。
“所以,阿耶很早就知道我中毒之事?”
李承晔环着人,说:“是,比我们推测的还要早一些,陈安在父皇驾崩之前便预感到杨忠不会放过他,所以提前留了书信给陈时,书信是由陈时传给阿耶的。”
宜音心如刀绞,默默流着眼泪,听李承晔继续说:“阿耶没有提过,但是阿耶在难免宅子里的老仆前两日也来长安了,我问过他了,你被困承恩殿的那三年,阿耶每隔一两月都会独自来一趟长安,当时宫中很多内侍都是卫国公府的人,他进宫很容易,所以阿耶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其实都陪在你身边。”
“卢夫人与嫁到乌兹的长公主是闺中密友,向长公主求药的书信应当是卢夫人写的,我想要亲自去拜访求证,但是卢夫人自从阿耶过世之后便闭门不出。”
“大夫人,”宜音说:“大夫人在我印象中……”
她努力会回想着那个倨傲的女子,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模样了,只记得掐进她脸上的指甲,和她那句:“你再也回不来了,他们都是骗子,惯会骗他人的。”
李承晔见她抱紧了些,说:“或许很多事情,我们只是凭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推测罢了。”
是啊,眼之所见到底能有几分可信呢。
当年阿耶为着阿娘,将大夫人那般冷落,她也是卢家的千尊万贵的嫡出女儿,为着这门亲事,被长安一众贵妇娘子嘲笑。其实站在她的角度,又何尝不可怜,她曾说自己无儿无女一生清净,世家贵女的自尊让她不肯低头服软,宜音如今想来,她当初说这话的时候,个中心酸怕是只有自己知道。
她当时面对着得宠的妾室,面对冷清的郎君,做的最过分的事情,也不过是跑到阿娘的房中阴阳怪气地说上几句话。
“她其实很孤单吧,这半生,连好好同她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宜音轻声叹了一句,小几上的饭食氤氲着热气,散在了冬日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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