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命(1 / 1)
宜音在最后一间看守森严的牢房中见到了杨忠。白粗布的囚服穿在身上,少了往日的凌厉之感,多了几分温润雅正之意。
他端坐在勉强能称之为榻的木板之上,似是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也并不意外,抬眼看了过来,唇间是温和的浅笑:“六娘来了。”
一句很寻常的招呼,在宜音听来,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跑去他府上玩闹的日子,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很忙,休沐的时候不像阿耶那般总是喜欢去外面遛马打猎,若是遇上好天气,他便坐在庭院中看书或者下棋。
他尤其喜欢后院的一座水榭小亭子,宜音每回见他都是那里,他听见响动便会回身来看,温和笑着朝她伸手,说:“是六娘啊,又淘气。”
宜音示意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从鹿香手中接过食盒,道:“你们都下去吧。”随后提裙走了进去。
鹿香让人将一张小几并一个小蒲团送了进来,宜音挽袖摆好饭菜,随后便在杨忠对面落座了。
“叔父,请。”
宜音斟了一盏酒,双手敬上。
杨忠接过,笑说:“你以前滴酒就醉,有一年除夕家宴上误饮了一盏甜酿,之后醉得厉害,又哭又闹的,将你祖父祖母吓坏了。现在也能饮几盏了吗?”
宜音浅笑,说:“是,那时候还很小,现在会了,进宫后学会了很多。”
杨忠点了点头,“长大了,是可以让长辈们放心的大人了。”
“我同陛下求了请,祖母我已经从狱中接了出来,”宜音垂眸道:“府上是回不去了,所以我找了地方让她先安置了下来。祖母如今年纪大了,阿耶去世让她备受打击,如今又受这么一遭,身心受创,大约……”
杨忠徐徐抿了几口酒,神情中看不出什么。
宜音继续道:“霈儒年纪还小,无论叔父与三哥哥所谋何事,稚子无辜,我会想办法保全他。只是以后要在长安大约是不可能了。”
杨忠略一颔首:“有劳你了。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想必你在这个位置上也不会轻松。你是个聪明孩子,如今能做到这样,也正是我要托付于的,其他的,便无憾了。”
他的话说的很寻常,情绪基本没有什么波动,好似这一切都早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无憾了,三个字轻轻巧巧,像是一朵被风吹散的浮云。但是宜音知道不是。
这样一个人,当初名满长安,从宣宗皇帝的伴读做起,历经三朝,一步一步稳稳向着权力迈进,遭遇过挫折,也经历过失败,享受了荣华,亦执掌着权力为所欲为。认识他的人或许恨他的狠毒,厌恶他的贪婪,却也没有办法不敬佩他的决心与风度。
他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赌徒,愿赌服输,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即便赔上许多世人认为重要的东西,都不在乎,哪怕是名誉、地位,乃至阖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
他只轻轻巧巧说无憾了。
宜音望着他,唤了声:“叔父。”垂眸长长一声叹息,“真的值得吗?”
杨忠轻笑了下,“你这般通透的人,怎么也会问这样的问题?我从年少陪在宣宗皇帝身边时,曾有一次见过忠顺摄政王在朝堂上的风采。”
“六娘,你还记得你祖父说过那人吧。”杨忠眯了眯眼,瞳孔微缩,像是一只看惯了厮杀的兽王,“那是当年都能令你祖父感到害怕的对手。朝臣们都说他阴险,说他粗鲁,说他目无君王。但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一位很具有人格魅力的政治家……”
杨忠说起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那是他权力之梦的开始。
“即便是如今的九王爷李承晔,在他跟前还差差远了。”
“九王爷是纯臣。”宜音淡声补了一句。
杨忠并未反驳,“李承晔是有那个能力的,但他太过于重情。一个重情的男人,是做不成事情的。”
“当年叔父操纵群臣,威逼宣宗皇帝杀他的时候,他就注定只能做大周的臣。”宜音的声音轻轻的,回荡在囚牢当中,莫名有一股悲伤之意,“叔父,您忘记了,祖父曾说过,在其位谋其政。大周的臣子在其位者,需要的是上效君王,下恤黎民,他不需要做成什么事情,他需要做好自己,尽好一个臣子的本分,这才谋其政。”
杨忠扬了扬眉,唇角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颇为不屑。
“六娘啊,你还真是得了你祖父的亲传。”他说:“世人都称君王为天子,上天之子,受命于天。可谁又曾见过上天真的传命于君?古往今来,庸懦之主有之,亡国之君亦有之,若真是受命于天,那天命也不过如此,人力又有何惧?”
宜音被他一席话惊得怔在原地。杨忠素有辩才,这一点她是清楚的,但只听人言,未免过于单薄,今天这一席话才让她真正见识到了他的话锋之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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