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1)(1 / 1)
初相见,是在喧嚣的集市上。
他正因功被排挤,明升暗降地被任命为一方同守。
她一身丧服地站在商铺前,冷厉地收回家族大权。
他从不知道如此明艳绝美的女子也可以冷酷狠绝。
再相见,是在难民的收容所。
他只是武将,无法照拂那些饥寒交迫的可怜难民。
她一身素衣,指挥着下人将粮食分发给那些难民。
他已经知道她是北方第一世家的大小姐。
相识、相知,不过是一个月的事,她眉目带笑,问他可有鸿鹄之志。
交浅言深,可是,他点头了。
生于乱世,哪个男人不希望建立一番功业?名留青史,万世景仰,是他的梦想。
接下来,她默默地动用人脉,为他创造机会,倾其所有为他招兵买马,充实人材,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四处征讨,收拢人心。
于是,乱世中,又一支力量在世人面前出现。
创业艰难,他也不是一帆风顺,她却一直陪在他身边。
一言定青州,三次入敌营,四番说降臣,五路分兵收腾河,她的才智让他与众人心惊。
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意,可是权利面前,至亲尚且反目,何况,他们什么也不是!借着一次机会,他得到了她的人,可是,他也明白她的心退开了,尽管她什么也没说。
一切如故,但是,一切都已经不同!他忙于大事,顾不上她的心思,只知她不会背叛,他们会在一起一生一世,朝夕之争何必意?她在敌袭中受伤,他送她回家休养。
在春天的花园中,他遇到了另一个女子。
那是她的表妹,温柔婉丽。
他动心了,半壁江山尽在他的掌握,拥有一个女人有何难?他认为,那才是他想要的妻子。
新婚之后,再见她,她一身飘逸的裙装,立于暮春的阳光下,他上前,却被她退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错了,却知道,他与她再无挽回余地。
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我的主上!她淡淡地对他道。
从那时起,他仅是她的主上。
看着太阳即将退下,他的眼睛一阵涩痛。
残阳如血——痛也要断得彻底!《说礼·夫妻》夫妻,人伦之首,无聘不成,无媒不谐,太祖遇贵妃在先,然无聘未婚,故圣烈虽贵非嫡,顺淑皇后六礼具备,后而为正,是故,元宁一朝识礼教化矣。
阳渊昊到达江华同守府时,同守府只有一个看门人在打嗑睡,看到他们一干人走进同守府,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双腿直哆嗦。
“人都上哪儿去了?新任同守大人今天上任,你们不知道吗?”徐开的脾气一向急,再加上对这次任命心有不满,一把无名火全撒到那人头上。
江华城至今也没遇过大战,那人哪见过般阵势,膝盖一软,就要跪倒,偏偏衣领被徐开拎在手里,徐开手一提,他就悬在了半空中,结结巴巴地回答:“夏……夏……夏老爷过世,所……所有……所有人……都……都……去……葬礼了!”“夏……夏……夏老爷是谁啊?”李善故意逗人家,“这个姓还真特别!”倒是齐识明白过来,示意徐开放手,那人立马连滚带爬地跑出正堂,对阳渊昊说:“江华夏家是北方第一世家,听说,夏家老太爷曾是大正皇朝的太傅,其子曾任瑛州总督,大哥,那人说肯定是这个人!”“那又怎么样?”阳渊昊意兴阑珊,齐识着急地推了他一把:“什么怎么样?你是江华同守,这种事情当然要到场!我看瑛州的官员肯定都到了,要不然同守府也不会一个人都没有。
再说,这种场合,最适合扩展人脉了!”齐识一口气说完,便要拉着阳渊昊出门,阳渊昊却挣开手,苦笑着对齐识道:“阿识,我现在是心如止水,对名利场上的事真是没兴趣了!”徐开也气呼呼地冷笑:“齐识,我们都被弄到这个大后方了,还想着那些做什么?”李善精细些,深思地点头,也劝道:“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北方如今虽然奉天复盟的号令,可是,却是豪强众多,就是盟主也得让他们三分,他们财力雄厚,举足轻重啊!结交他们肯定没坏处!”“你们以为,盟主还会给我们机会吗?”阳渊昊摇头失笑,“几个将军为我说话,盟主可是一个不留全发配边疆了!他们能有多大用处?”齐识微笑,认真地问阳渊昊:“大哥,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只要天复盟不给我们机会,我们就没有机会了?你真是是这么想的吗?”“难道不是吗?”徐开不解支反问,却被李善一指弹在脑门上。
“唉哟!你干什么?”“笨就不要开口!”李善白了他一眼,与齐识一样盯着阳渊昊不放。
阳渊昊长叹一声,还是摇头:“我知道你说什么,可是,当年爹与盟主他们歃血为盟,立志复国,我不能背叛天复盟,否则,爹肯定死不瞑目!”“大哥,伯父当年是为了复国才创立天复盟的!可是,你看看现在,天复盟成了什么样子?盟主好大喜功,只亲近小人,这两年,盟中总已是党派林立,像大哥一样不愿加入其中的人不是被诬陷罪名,就是被迫离开,就像秦公子!大哥,天复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天复盟了!”李善的话尖锐无比,他与阳渊昊都是盟中元老的后辈,很小的时候就看着长辈历经艰辛创立天复盟,因此,对天复盟的现状更为痛心。
阳渊昊摆手,不想再说这件事,只得率先走正堂,自嘲地道:“我们去夏家,你们不要再说这件事了!”齐识与李善相视一眼,无奈地苦笑,徐开却不管这些,早已跟了上去,两人也连忙跟上阳渊昊,往夏家去。
阳渊昊的父亲本是天复盟的元老,战功赫赫,与盟主方诚是结拜兄弟,五年前战死沙场,阳渊昊才十五岁,按天复盟的世袭之规,他本来应该统领其父的旧部,可是,方诚说他尚年轻,让他先随长辈历练,阳渊昊也不疑有他,欣然从命,到盟中的另一位元老袁荆的麾下任十夫长,从最低层做起,没几个月,袁荆把他叫去,告诉他,他父亲的旧部已经全部解散,他才明白,方诚是借此收权,袁荆也因为回原城久攻不下,被方诚撤职,阳渊昊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也就一言不发地回到营地。
从那以后,阳渊昊所在的队伍总是承担最危险的任务,阳渊昊也对方诚彻底寒心了,要不是因为父亲的遗命,他早就离开了,不过,在军中,他也结识了三个好兄弟,也就是李善、齐识与徐开,五年中,四个人更是立下不少战功,可是,职位却没提多少,三个月前,阳渊昊从小道奇袭酒关,一举拿下了这个天复盟南进的桥头堡,几个元老在方诚面前,拍着桌子告诉他,要是不给阳渊昊升职,他们就对外宣称,他背信弃义,陷害世侄,方诚这才将他召回总部,搁置了三个月,却任命他为江华同守,几位元老想据理力争,可是方诚连面都不照。
天复盟的问题,阳渊昊一直看在心里,可是,他不能背上反叛的罪名,齐识与李善一直劝他干脆离开天复盟,自立门户,可是,他们不明白,若是担上反叛的名声,也就意味着失了人心,他担不起!问过路人,确认了的确是前瑛州总督过世,四个人连同几个侍卫骑马往夏府去,因为是在城中,各人又都有心思,一行人的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江华城是北方的交通枢纽,商户极多,阳渊昊他们以往都只在那些小城镇呆过,对这种繁华的大城市不免好奇,徐开更是一路上叫个不停,看到什么都稀奇得紧,弄得阳渊昊与齐识他们都与他拉开距离,一副“我不认识此人”的模样,只有被徐开拉住的李善无可奈何为他解释,脸上也是尴尬的红色,只可惜徐开是个粗人,哪能注意到这种细节,见李善时不时地不是落后,就是越前,他干脆扯过李善的缰绳,好让两人并驾齐驱,李善不好明说,只能咬紧牙关,生怕一个忍不住就要失手杀了他,虽然说,以功夫来说,他是绝对杀不了徐开的。
“那些人在干什么?”徐开忽然惊叫,李善循声望去,就见前面的路已经完全被阻断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家店面前,阳渊昊与齐识已经赶了过去,李善与徐开也连忙赶上。
“有不少守备军在这里啊!”李善观察了一下周围,对阳渊昊低语,阳渊昊轻轻颌首,目光却落在店面前的女子身上。
那个女子显然就是引发的事端的中心,就见他旁边两个掌柜模样的人正焦急地向她解释什么,可是,那个女子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
“老善,那女人穿的是丧服吧?”徐开惊讶地问李善。
李善点头,心中也惊讶无比,齐识却笑着低语:“只怕是夏家在争家产。”
他用马鞭指着那家店的招牌,上面赫然是一个彖体的“夏”,四人对那个字都不陌生,在天复盟的军械中有不少都镌刻着这个字,那是江华夏氏的标志。
“这……老人尸骨未寒,就争家产?夏家只怕……”李善叹息,这样的家族只怕是离败亡不远了,阳渊昊看了他一眼,却笔道:“那可未必。”
店门前,福海楼的内外掌柜都气恼万分,可是偏偏人家是东家,发作不得,只能好言好语地劝着:“大小姐,今儿是老爷的大事,您还是先回去,帐簿与印章,小的随后给您送去。”
郑掌柜陪着笑对夏汐澜说,心里却盘算着,二夫人会给自己多少好处。
刘掌柜也小心地劝道:“大小姐,老爷有遗嘱的,小的们自然会按老爷的遗命办事,您何必这么着急呢?这不也给老爷丢面子吗?”心道,只要把她劝走了,一切就好办。
夏汐澜冷笑,指着两个人的鼻子,毫不留情地道:“当我是什么人?丢面子?夏家这几年的面子还丢得少吗?你们那点龌龊事,当老爷和我都是瞎子吗?告诉你们,我今天奉的是家规,今天日落之前,必须把所有人商铺的帐簿与印章收入府中,你们也是当惯奴才的人,不知道吗?”“大小姐!”郑掌柜涨红了脸,大声叫了一声,却半天也接不上话,夏汐澜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平淡地道:“郑掌柜,这里这么多人,你不用大声,公道自在人心!”“就是!郑掌柜的,大小姐也是按规矩办事,你拖拖拉拉地想干什么呢?丧家最大,你不懂吗?”人群中一位老者不紧不慢地说了一番话,两位掌柜的脸色立马刷白,似乎极为敬畏那个须发皆白,中气也不足的老者。
“九太爷,您可来了!汐澜真的要撑不住了!”夏汐澜一见到老者,泪水就流了下来,老者忙走近,轻轻拍着她肩,安慰道:“好孩子,九太爷知道你受苦了,我那侄孙怎么也比我先走了!”说着也流泪了。
齐识一惊,凑近阳渊昊低语:“那个可能就是大正皇朝北方兵马元帅夏回清,是个厉害狠绝的角色,只是从孝宗死后,他就浪迹涯了,想不到这会儿会出现在江华。”
“不奇怪。”
阳渊昊笑言,“夏回清是夏家唯一的大长辈了,如果夏家出现争执,他是最好的平断者,所以,我才说夏家未必如阿善所想啊!”“大哥,你刚才就发现他了?”齐识讶异。
“那倒不是!”阳渊昊失笑,“只是觉得那个老人家很特别。”
他哪有那么厉害,那种老古董级的人物,他们连见都没见过,又怎么会认识?郑掌柜与刘掌柜不敢再推托,连忙将帐簿与印章全都交给夏汐澜:“大小姐,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夏汐澜细细地验过,将帐簿交给下人,印章就自己收着,冷冷地两位掌柜道:“两位掌柜,明天进府去,仔细想清楚,这些年有没有差错,能不能补足,家规如何,你们明白,不要怪我不给长辈面子!”两个掌柜脸色惨白,唯唯应承,夏汐澜与那个老者便离开了,人群也随即散去,阳渊昊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这些人都是夏汐澜带来的。
徐开若有所思地道:“大哥,我以前听人说过,夏家的商铺一旦出现亏空问题,掌柜就要担全责,若是补不上,就得拿自己的命与家人来还。”
李善被吓了一跳:“不会吧?”“难怪他们的脸色那么差呢?”齐识却没放在心上,毕竟,在豪族的地盘上,这种权力是所有人都承认的,夏家也不是最严厉的家族,毕竟在这种乱世,这种豪族是可以庇护人的安全的,受点约束也没人在意。
阳渊昊却皱着眉赶上夏家的马车,马车周围的家丁才警戒地看着他,阳渊昊横马在前,马车不得不停下。
“怎么了?”夏汐澜在马车里扬声问道。
“夏小姐,在下江华同守阳渊昊!”阳渊昊朗声道。
“同守大人有何事?”夏汐澜没怎么在意,以为他是想示好。
阳渊昊却沉声道:“敢问小姐,方才所说的家规是什么?”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他,就连那两个掌柜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心中猜想他是否不正常了。
“同守大人是奇袭酒关的那位阳校尉吧?不过,这是夏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管,就是你们方盟主也不会问这种唐突的问题的!”夏汐澜的语气有一丝不耐。
阳渊昊听到方诚的名字,心中顿时不悦,可是,他也不好说什么,平定了一下心绪,沉声道:“天复盟有关命令,严禁豪族私伤人命,否则定处以极刑,请小姐谨慎!”马车里没有声音传出,好久之后,夏汐澜才道:“那是自然,江华城敬奉天复盟的号令,怎么会有违呢?同守大人过虑了。”
“那就是说,这两位掌声柜绝对不会有事了?”阳渊昊冷静地追问,也看到那两人惊喜的神色,让他很是厌恶。
夏汐澜却笑了,与身旁的九太爷对视一眼,老者也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低语:“年轻气盛啊!”“同守大人,生死天注定,小女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掌握得了他人的生命呢?再说,世人皆有良心,愧疚之心同样可以取人命,你让小女怎么保证这种事?”夏汐澜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的话。
阳渊昊不由语塞,他军旅出身,不擅交际,面对这番诡辩,他无法反驳,望向齐识与李善,却见两人都轻轻摇头,不想扯入其中。
“那么在下告辞!”他也只能如此说了,随即让开道路,就见一群人簇拥着那辆缀着白缦的马车缓缓地驶离街市。
徐开、齐识与李善赶到阳渊昊的身旁,齐识笑道:“大哥,你可真敢说,那道命令早就是一纸空文了,别说夏家不放在心上,就是稍有产业的人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可是,我真的希望那可以实现!”阳渊昊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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