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1 / 1)
洵楼就这么一路带着古惜在阴曹地府转了一圈。
嗯~居民还算文明,卫生环境还算整洁,就连那奈何桥下忘川河里的怨鬼都游得整整齐齐,干净如斯。
世人还寻什么桃源仙境,古惜看这冥界地狱就很适宜人住。
说实话古惜还真有点小兴奋,毕竟从这回去以后她也是个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的人了,也能回去跟二叔家那傻大个面前吹吹自己了。
忘川河的一头便是鬼市,一众牛鬼蛇神的集结地,热闹非凡。
古惜一听,心下雀跃了起来,不过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要保持着一定的风度,于是踏着轻快的步伐左瞧瞧右看看。
关于三千年鬼市具体的模样她已然记得不太清楚,就像人间街市上卖鸡鸭鱼肉,演奇技淫巧一样,鬼市都一应俱全。
只不过卖的东西具体原材料是什么,就有待考究了。
印象深刻的只有一个跛脚的骷髅,迎面而来,背上扛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插着数十根用血红的球状物体串起来的小食,酷似冰糖葫芦。
以前阿娘还在时就不让古惜吃糖葫芦,阿娘去世后阿爹谨遵阿娘遗嘱之一,依旧不让她吃糖葫芦,因此古惜一看到那骷髅背上的东西就馋得流口水。
那骷髅躬身向古惜问道:“小姑娘要吃眼珠子吗?刚挖下来的,保准新鲜!”
古惜跃跃欲试的手才刚刚伸出去就顿时停滞在了空中:“眼……眼珠子?”
那骷髅又咯吱咯吱笑了起来,上下牙齿不停打磨抖动,道:“是啊!新鲜的人眼珠子!城北乱葬岗,新鲜直挖!童叟无欺!”
古惜差点一口就呕了出来,洵楼用手遮住了她的眼,对着骷髅蹙了蹙眉:“滚远点。”
那骷髅从木架子上挖出一个眼珠子放进自己的嘴里嚼了嚼,似乎是尝到了人间美味一般,骷髅头上写满了享受满足。
然后他又对着古惜他们撇了撇嘴,说了句“真没品味。”
然后继续蹦着他那快要散架的骨架往前跳:“城北眼珠!新鲜直挖!童叟无欺!好吃地嘎嘣脆!大家快来买呦!”
他们逛了许久才找到一家人可以吃的小店,卖的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阳春面,没有添加任何人脑、人心、人肝、人骨,绝对地正宗,也算是鬼市里的一股清流了吧。
古惜饿得很了,于是一口气吃了一整碗的阳春面也不带停的。
然后她又见洵楼没打算吃他的那碗,于是她本着不浪费粮食的高尚情操,很是自然地把他那碗拿过来吃了。
吃饱后原本是打算再在冥界里逛一圈的,奈何古惜实在是太累了,只想回到她的床上躺着大睡一场。
于是洵楼便将古惜送到忘川边上,要她顺着黄泉路一路走到底就能到家,路上千万别乱停乱看,很容易出事情。
古惜应声说是,然后同洵楼挥了挥手算作告别,再提着洵楼给她准备的一袋看着比较正常的冥界特产往家走。
古惜走时其实还有点恋恋不舍,然后又想到外面那些关于鬼君的种种不良传闻,只觉得气极!
鬼君洵楼哪里有那么可怕!
明明洵楼哥哥他人这么好!
说错了,他鬼这么好!声音又好听!又会救我命!还这么好客带我逛鬼市还送我回家。
一定是有些人嫉妒他所以才要抹黑他!
以后要是再有人骂鬼君,我就狠狠地打他!
古惜在心里如是这么想。
此时天已经亮了一半,虽然冥界长夜漫漫,不过忘川处在生死边缘,此处的天空总是带着一点灰蒙蒙的光亮,提醒着行人该往回赶了。
古惜才上奈何桥,便被桥对面的一棵老树吸引。
那是一棵生在忘川河畔,奈何桥边的诡吊老树,不生一片枝叶,脚下开满血红色的曼珠沙华,树上用红绳系着,挂满了灰白骨贝。
轻风拂过,吹得骨贝泠泠作响,好听的紧。
古惜被骨贝的声音吸引,慢慢走到老树下,抬头望去,只见那些骨贝被雕刻成各种形状,上面还雕刻着一些古怪的符文。
古惜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拿,只可惜手短够不着,于是垫着脚尖才堪堪摸到了一块。
古惜才要取下骨贝,身后就突然有只鬼出现,对她焦急地喊道:“你怎么进去了!快给我出来!小鬼!”
那鬼穿着一件白色官衣,大抵是黄泉路上鬼差。
古惜尴尬地问道:“这里不能进吗?”
那只鬼道:“你说呢?赶紧出来!”
黄泉路上拥挤着不计其数的各路鬼怪,数量多得恨不得鬼挤鬼推着往前走。可唯独经过这颗长在奈何桥中间的鬼树时,众鬼怪唯恐避之不及,都绕得远远地才好。
她刚刚怎么就没发现呢?
奈何桥边设立着一个小亭子,里面站在几个鬼捕快维持奈何桥秩序。
方才叫古惜的鬼差就是这群鬼捕快的头头,我们暂且叫他鬼差头头
古惜被鬼差头头叫去亭子里做了一下例行记录。
当鬼差头头知道古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后,颇为惊讶。
倒不是惊讶她怎么跑来的冥界,而是惊讶她居然能靠近这颗鬼树。
古惜自然不解其意,追问下去,才了解到,这棵老树长在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冥界长夜漫漫,没有阳光,不适合植物生长,就算长了,也不大。这骨贝树就是冥界为数不多的高大植物,十分具有代表性。
现鬼君可能闲得无聊,想要拓展一下自己的业务范围,于是上瀚海去挑了一些成色好的异兽骨头,然后刻成了这些骨贝挂上去,为冥界增添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有人取了骨贝,若是以后有想以命相抵的事情,便碎了这骨贝,鬼君便会来替你实现愿望。代价便是此人不入轮回,永堕鬼狱,为鬼君效劳,若生异心,魂飞魄散,灵力为鬼君所用。”
果真不是个好东西。
古惜又问他这是什么人都能摘的吗?
鬼差头头听出了古惜的言外之意,很是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道:“这骨贝都是那有品级有本事的妖魔仙上才摘得,旁人连靠近鬼树的资格都没得,你一凡人能有什么本事?能活着来到奈何桥便是你命大了,快走快走,否则我可不保证你能活着回去。”
古惜原是问问便算了,谁知这小鬼言语间带着如此的轻蔑倒是激起了古惜的逆反心理。
年轻人就是这么不懂事,你说我摘不得,我偏要摘给你看。
想是这么想,不过一看这时间,古惜就妥协了。
要是在日出之前走不出鬼门关,那她就只能等到明年的今天才能再见到阳光了。
什么事都没有回家重要!
古惜才下奈何桥,走到忘川河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突然觉得死也没这么可怕了。
要是死了能来到这么一个地方生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鬼市里那一堆人心人肝什么的,暂时还是受不了啊。
古惜正想着,一只鬼手突然从河里伸了出来,猝不及防地将古惜拖下了水!
我在想死又不是说现在就死!
天啊!
我这么年轻,还不想死啊!
我怎么这么惨啊!
谁能来救救我啊!
“有鬼落水了!”
岸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鬼的目光便齐齐看向忘川河。
“那是个人!明明是有人落水了!“
“我怎么瞧着这人跟鬼一样呢?”
“你还管他是人是鬼!赶紧救了再说啊!”
岸上就这么吵成一团,愣是没有一个人、一只鬼肯下来救古惜。
“救人?说得倒轻巧,你去啊。这忘川河底下都是整个冥界最穷凶极恶的幽冥恶鬼,连十殿阎罗王都不敢轻易招惹,我们这些平头百鬼哪有什么办法?只怕是只有鬼君大人来了才能救她一命。”
“那有没有人赶快去找鬼君大人来救人啊?!”
“说你傻你还真傻,他说找鬼君就找鬼君?这下去的就是个凡人,死就死了,又不是多大事儿,哪就能惊动鬼君大人了?!”
“就算鬼君大人大发慈悲真来救人了,这叫救命的一来一回也耽搁了不少时间,等鬼君大人到了,这小丫头可能连皮都不剩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死呗!”
周围又是一片唏嘘。
听着岸上传来的声音,古惜的心沉了一半。
四周幽冥恶鬼越来越多,从忘川河的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即将要把她撕成碎片。
古惜手中的冥界特产包也在这个过程中散落,一片昏暗之中,古惜看到那包裹中似乎有一个金黄色的器皿夹杂在其中,发出巨大的金光,将一众恶鬼吓得退散开来。
古惜水性本就不好,加上年纪又小,使劲在水里扑腾,恰好抓住了那个器皿,那群幽冥恶鬼对那东西是又惧又怕,纷纷停在了金光之外,不敢靠近,红着眼盯着古惜。
古惜猛吞了几口忘川水,才总算是在水里找到了平衡。
她浮在河中央大口喘气,此刻岸上众鬼见此无不为她欢呼鼓掌。
古惜被忘川里的小旋涡卷到了河中央,离岸太远,再加上四周涌来的尸鬼太多,她没法突出重围。
然而正好河中央有一个隆起的巨石堆,离她不远,古惜便举着金光器皿奋力向那堆巨石游去。
在这过程中,手中的那股金光越来越暗,有只幽冥恶鬼趁此在她的脚上划了两道口子,古惜差点疼得开始在河里抽搐起来,岸上众鬼也不禁为她捏了把冷汗。
还好古惜向来运气不错,就在金光灭掉的那一刻,古惜成功攀上了河中的石头,一脚踏在了石碓上。
就在古惜要为自己劫后余生感到庆幸的时候,有一只岸上的小鬼大呼道:“小丫头小心了!忘川水鬼上岸了!”
什么?!
都是水鬼了怎么还能上岸?!
还有没有天理了?!
巨石堆上,慢慢开始升起点点的鬼磷火光。古惜清楚地瞧见那一群潜伏在忘川河底的幽冥恶鬼前仆后继地攀上巨石堆,有一只差点要抓住她的脚将她拖下河去!
古惜一脚踩碎了那鬼本就脆弱的白骨手臂,然后拼命往巨石堆的顶端上爬。方才受伤的双脚似乎没有了知觉,所有的痛苦都不及她现在的恐惧,她只想逃,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什么东西都好,是人是鬼是妖怪,只要能救我,什么都好!”
古惜不断地大声呼救,可没有人搭理她。
岸上的一群人不过是看热闹的怪物,他们救不了她。
阿爹远在凡间,他来不了。
还有谁?
还有谁啊?
洵楼!
鬼君洵楼!
你到底在哪?!
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到处乱停乱看,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快来救救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可那群鬼怪说了,他来不了。
我只剩自己了,我只有自己!我只能靠自己!
人在身处绝境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古惜爬到巨石堆的顶端后,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却只见那些幽冥恶鬼相互堆砌在一起,混着污浊的忘川水,黑压压地隆起一座小山包,向她袭来!
就在几十只幽冥恶鬼被甩向古惜的那一刻,古惜发现在巨石堆顶上插着一把锈剑。
古惜来不及多想,奋力从石中拔起锈剑,就在下一瞬,一股白色的光晕从石中爆发,所有的幽冥恶鬼都被这股强大的力量震开!
忘川河水以巨石堆为中心,向四周爆发出滔天巨浪,席卷黄泉路上每一处土地!
就连岸上众鬼也被波及,被只见卷入忘川旋涡中,无一生还!
古惜站在爆炸中央,只觉得四周的一切事物都被这股力量碎成齑粉。
她飘飘然浮在空中,举着这把沉沉的锈剑,天地似乎都虚幻起来,一切的一切都安静地可怕。
古惜渐渐体力不支,那锈剑自她掌心滑落,坠入忘川之中,而她也跟着一起失去重心,耳边是不断呼啸的烈风。
就在她即将再次投入河水之中的那一刻,那一股熟悉的花香就这样撞进了她的心底,古惜被洵楼紧紧抱在怀中。
记忆中他的身体总是那么冰凉,如冰雕一般,寒澈心扉,可在那一刻,古惜却体会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温暖,来自一个仅仅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野鬼那里。
梦里有山有水,有阿爹、阿娘、连二叔家的傻大个都坐在家门口吃着烧饼等她回家。
恍然间天地失色,古惜又回到了奈何桥,老树下。
一个陌生女子蹲在古惜的面前,给树下的夜铃兰浇着水。
迷雾太重,古惜看不清她的脸。
良久良久,那女子才抬起头来看着古惜,只听得她笑吟吟地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忘了什么吗?
我能忘什么?
我一共就五年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没落掉什么吧?
她不语,只缓缓从身上掏出一对丑到家恶鬼面具,转身离去,还自言自语道:“要是他嫌丑不收怎么办啊?”
“哼!老娘辛辛苦苦刻了一个月的东西!他不收也得收!”
声音越来越小,那女子渐渐地消失在老树下。
古惜急道:“哎!你别走啊!你倒是说清楚啊!我到底忘了什么?”
然而那女子没说话,只见天上一道惊雷落下,洵楼君的声音自古惜耳边响起:“你忘了什么?你这是忘了带脑子出门。我跟你说了两遍路上遇到奇怪的东西不要搭理,你怎么就是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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