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耻辱(1 / 1)
097耻辱
撩开帘子而入,是一层繁缛的榻帐,王妍独自一人走入帐中,瞥见榻帐四周被里头极大的响动扯得四处摆动,断续可以看到里头人的身影,和女人明显地急喘连连。
这情形颇为出乎她的意料,蹙着眉退出身去,轻咳了一声,身旁的内监很是知趣地朗声引报,等待了一番后,公子恪穿着中衣而出,向来在王妍面前穿戴整齐,神色自若的公子恪,此刻略微有些尴尬,腰带只是宽松而束,头发也并未完全固好,他有些诧异地看着王妍道:“母后怎么来了?出了何事?”
王妍垂眸轻咳,手捧一杯侍婢端来的福茶,散发着缕缕药香,脸上一片平静,开门见山的问道“皇儿可知囚辇走水了?”
“囚辇走水了?”公子恪一脸不能置信,蹙眉之时寒霜笼面,盯着郝聪明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来禀报朕?”
郝聪明在这厉声质问中双腿直接软了下去,百般委屈地道:“皇上……皇上吩咐在前,没要紧事不必来姚小媛帐中打扰,奴才,奴才就……。”
“这么说来还是朕的错?!你身为首领太监在宫中这么多年是靠着脑袋里这些草混过来的?要紧事?囚辇走水还不算要紧事?是不是整个行在大帐都烧完了才算要紧事?”
“奴、奴……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郝聪明用脑袋拼命砸着地,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久,虽然知道今上脾气冷凛,却也未曾有哪次像今天这么直接地骂过他,早知道囚辇会莫名其妙地走水,给他一百个脑袋他也不敢收姚小媛给他的那些“打赏”,若非姚小媛用那些赏金堵住他的嘴,要他天大的事也不要随便来帐中打扰,他又怎会连此事都犹豫许久不知上报
!事到如今,就算是肠子悔青也没有用,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随着砸地的脑袋抹到地上,眼睁睁看见公子恪的鞋履步道自己身边:“还愣着做什么?更衣!”
“然、然!”
公子恪穿好衣物,面色冷然地快步往囚辇方向过去,郝聪明在背后跌跌撞撞地跟随着,显然腿还发着软。王妍看着两人的背影,习惯性地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哀家的儿子,真是一把做戏的好手。”
声音切齿,却连离得最近的人也没能听清她说的什么。
这才穿好衣物从榻帐中走出来的姚素柔屏气敛息地跪在王妍面前,声音害怕得抖动地跟她请安:“臣妾不知太后道来,有失礼仪,望太后恕罪。”
“起来吧。”
“皇上一夜都在你这里?”
王妍轻抿了口茶,转过头,对着姚素柔道。
“回太后,然。”
从梦中惊醒出来得太急,王妍一张脸上并未施粉黛,火烛之下隐隐看得出岁月的侵蚀,却不论怎样都遮盖不了那抹精练之色,王妍眉毛一扬,闻言纹丝不动,有些微褶子的脸上微微冷笑:“几时来的?”
“回太后,臣妾听闻皇上近日胃口不太好,特意做了一些清淡点心送入御帐,皇上大概是觉得满意,戌时来了臣妾帐中。”
王妍露出一丝不明原因的微笑,眼中生出点点莹光,一双眸子若有若无地停留在素柔穿着的绢鞋上,那鞋面不知什么原因竟蹭满了泥,像是急急忙忙跑过许久的路一样,王妍若有所思,在房中昏暗光线下,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妩媚风华。
“姚小媛,你紧张什么?”她缓缓转了转手中茶杯,脸上一片平静。
“太后恕罪!”
在王妍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下,姚素柔居然砰地一声跪倒了地上,一双晶莹眸子中立马要溢出水来:“臣妾知错了
!臣妾不该贿赂郝公公,太后圣眼慧心,臣妾这一点点把戏都被太后看到眼里去了,臣妾……臣妾得知皇上今夜翻了牌子,喜不自胜,怕着了下人们去她们手脚不干净,便自己跑去给郝公公送了许多银物,嘱托他没事不要过来叨扰……臣妾不知道囚辇居然会走水了,实在是罪该万死。”
“姚小媛,皇上平日对你并不宠眷吧?”王妍的声音并不森严,只是轻松得让人骨子里觉出寒意,连那遍着绸缎的体肤都沁出凉来。
素柔嗫嚅了半天,终究道:“回太后,臣妾……臣妾是听闻皇上今日用膳时问起一道叫‘酥露糕’的点心,臣妾在宫中时曾偷偷学过,于是投机取巧地做了去,没想到皇上尝后果然欢喜,这才翻了臣妾的牌子,什么都逃不过太后的法眼。”
她说这话时,脸上一阵一阵地泛红,似乎颇为难堪。
王妍不禁蹙眉:“酥露糕?这点心哀家倒是从未听说过,皇上很爱吃么?竟连宫里的御厨都不会做?”
“回太后,这道点心原是……原是玉贵人做给皇上尝过的。臣妾有幸,在玉笙宫尝过,因而才摸索会一点。”
“玉-贵-人。”王妍一一复读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千百遍一般,眸中果见不寻常的神色,那些派出去拿她的人,竟都一个个失踪一般没了音信,好一个玉贵人!温家,到底出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段时日她因心中挂念景穆之事日夜难寐,连这番事情都手软了几分,到底还是由不得他们!虎贲里也有敢和她唱反调的人了……如今她心中笃定一定要去景穆一趟,这连日种种似云翳一般笼罩在她心头化不开去,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太后一走,姚素柔僵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她心中矛盾万千,并不想已经离这座虞王宫远远的玉岫又再次因王妍的介入而回来,更不想她因她的这一两句四两拨千斤的话而招致来杀身之祸,当日在围场上,她是有一刻期盼她死过,然而今时今日,她比今上都要清楚那女子在公子恪他心中地位,若她有事,只怕公子恪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抬眸轻轻吁出一口气,却看到离得咫尺之近审视着自己的公子恪,吓得往后一坐,这才起身道:“皇上就回来了?那边……怎么样?”
“你刚刚和她说了什么?”公子恪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是迫切地逼问,鹰隼般眸色将她的慌乱擒在眼里,由不得丝毫躲闪与推诿
。
“臣妾……只是找了些借口敷衍过去。”素柔就这么直直地对上他的双眸,单看那张冰雕般的脸已经没有片刻耐心,沉吸一口气道:“说了些什么?”
“酥露糕。”她的一张脸冰凉冰凉,犹在王妍的迫问之下没有缓过来,如今面对公子恪没有丝毫怜惜的质问,她索性无力辩解。
“王妍她质问你为何今夜侍寝,你便一五一十地交待是因为你做了‘酥露糕’送来?!”
面前的素柔面色惨白,头有些倔强地微微偏扬着,明明已是溢满氤氲的双眼大睁着,不愿掉下来半点泪珠,她屏了呼吸,却仍有断续的抽泣声被迫出来,不愿回答公子恪的话。
公子恪顿了一下,猛然抬手卡住素柔纤细的脖颈,一把靠在身后案台上,剧烈的撞击令素柔觉得腰后钻心般疼痛,泪水扑簌一下跌落,案台上茶盏物事砰然落了一地,就连帐外奴婢都心中一惊,不知帐中怎样情形,却又不敢擅自进入。
“朕问你话。”他眼眸微眯。刻不容缓地盯着姚素柔,只需要短短一瞬,这个女人就断送在他手里,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怒气,竟是丝毫也控制不住,字字森寒道:“你说了那‘酥露糕’原是玉笙宫的玉贵人所做?”
“没错。臣妾说了。臣妾说那是臣妾有福气,侥幸尝过一次,才投机取巧地做了去博皇上垂怜。臣妾还说了这酥露糕是皇上最爱之物,皇上如今茶饭不思,恐是因为那早就冠了他人姓氏的玉贵人。”
她那无波无澜故作冷静的话语让公子恪更加怒火中烧,愤然一脚踢向她心窝,一字一顿道:“朕今日告诉你,若你还想在虞王宫中呆下去片刻,都不许你再提‘玉贵人’这三个字半分。朕说到做到,记得你自己的身份。”
语毕甩袖而去,帐外两个侍女一头雾水地看着甩袖扬长而去的皇上,不知何时惹怒今上如此大火气,砰地跪下来大气也不敢出,只等他走远了,才赶紧进去,却被眼前景象吓呆了。
玉贵人……素柔想笑,喉咙一甜,却呛咳了下,哇地喷出一口腥红的血。
不论自己为他做多少,在他眼里,就算是用十条自己的性命相比,也抵不过“玉贵人”这三个字的分量吧
!她为了他的垂怜去委屈自己一次次用交易的方式换取在宫中的一点点安稳,她甚至不惜放下了私放囚犯这样诛九族的重罪,她把一生荣辱都赌在了他片刻怜惜之上。
却在轻而易举之间变得什么都没有。在他面前,不论她多么努力、多么顺从,也卑贱得如同风吹即散,积落于埃角的灰尘,他是人中之龙,是天下之主,而她呢?她是什么?她有个“上等马夫”的父亲,有个指望她光线门第的家族,她站在这虞王宫中,随便一个下人都能指责轻贱,好容易有人不嫌身世地对她好,却居然成为她最大的嘲讽。
温玉岫。温玉岫。
她阖目闭眼,心中凉到谷底。
贴身的侍婢欲扶她起来,却被她发怔的样子吓得不敢靠近,端了热茶过来放在一旁,素柔却是半点也未动。
茶凉了,婢女换了一盏又一盏,直到她的双膝麻得站都站不起来,才微微恍过神来,觉出这一夜紧张万千,口渴难当,顺手就端起茶盏一口饮尽,那婢女还没来得及制止,刚换过的滚烫茶水顺着口舌一路烫到喉咙心肺,就着那被他踢中的位置火辣辣的痛,如同本就溃烂的伤口灌上了盐水。
手中松落的茶盏就势滚落,一杯茶水尽数打翻在薄衫上,烫得整个人猛然瑟缩,而杯盏只是滚落在地化了个圈,像是笑她的狼狈。
身旁侍婢忙拿来绢子凉药搽她的手,原本的素指芊芊却是触目惊心的红痕,侍婢还没来得及倒抽一口气,就听她道:“出去!都给我出去!”
满室寂静。她伸手再倒了一杯滚烫茶水,仰喉一送,刺痛迎合着夺眶而出的泪汹涌而来,扑簌划过下颌不断氤氲进衣物,连舌头都麻得没了知觉。
这一次她不再隐忍,不再阻止,仿佛是欣赏一般一点点去察觉那疼痛,是如何扩散开来,是如何满嘴里腥甜,是如何钻心一般难受。
她不能忘,要好好地记住了。
这一生一次的耻辱,既然受过了一次,决不会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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