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魔息(八)(1 / 1)
续随子一直死死抓着桌沿的手,在寝殿大门关闭的一瞬间蓦然松开,他抬起手臂自欺欺人一般遮挡住自己的双眼。颤抖了好一会,才艰难爬起身拢好四分五裂的衣物,一瘸一拐的慢慢往床边挪去。
宫凝玉就那么跪在那里,呆呆看着他挪动。
那时候他自己还不知道续随子每走一步就像是行走在刀刃上,可续随子自己却不在意,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爬上床,挪到床榻最里面,避开他们刚才荒唐的地方,蜷缩着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蒙了起来。
他那时候被仇恨蒙蔽,压根不管事后续随子有多难受,也记不得续随子不会照顾自己,所以前面几次,他们行事后,因为没有及时处理,续随子都会发高烧。
宫凝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的,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床榻旁,跪在那里看着床榻上一直发抖的鼓包。
他跪在床榻上,一点点挪动着靠近发抖的鼓包,用了很久才抬手将鼓包虚虚圈在怀里。
“别怕,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你别怕,师尊。”
前世的苏寒水做了许多对不起续随子的事,辱他,欺他,毁去他最珍重的东西,逼着他彻底与自己划开了距离。
宫凝玉呆呆的跪在那里,很想回到过去给自己一剑。
江望笙继续给宫凝玉输注灵力,却只觉那孩子越来越不安,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他声音很小,江望笙也不好意思附耳听,打探别人隐私,眼见他眼角划过一滴晶莹,江望笙才伸手去碰他。
“凝玉?凝玉醒醒!”
“那都是梦,快醒醒!”
沉浸在梦魇中的宫凝玉还跪在床榻前,他满脸呆滞地看着床榻上蜷缩在一起的人,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中,他恨不能自裁向续随子谢罪,可是,外面还有人等他。
他们已经重来,他要用现在的命去护江望笙一辈子。
“凝玉!”
外面的人声音满是担忧,梦魇中跪在床榻前的宫凝玉一激灵,仰迷茫的看了看屋顶。
“凝玉,快醒醒!”
宫凝玉费力睁开眼,缓了许久才看清坐在床边一脸担忧的江望笙。
“师……尊。”
宫凝玉还未反应过来,前世对续随子深深的愧疚让他有些迷糊,乍然看清江望笙,一声“师尊”便喊了出来。
“你醒了!”江望笙没听清他喊些什么,亦或是也不想再计较这些事了。
只要宫凝玉没事,他想喊师尊也没有关系。
“我……”
宫凝玉口干舌燥,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他盯着江望笙担忧的面容,忍不住抬起手探向他的脸颊。
他好想摸一摸那股温热,梦里,他尝试着去拥抱,去安抚续随子,可无数次穿透他身体后连他指尖一点温凉都不能触碰。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温凉的手掌覆在温暖的脸颊上,丝丝热度顺着掌心传到身上,他碰到了江望笙,碰到了他的神明,就好像他曾将他的神明拉下神坛践踏侮辱,又重新将他的神明捧上高坛。
宫凝玉情不自禁摩挲了一下大拇指,光滑的触感让他有些痴迷,他忽视了主人的惊颤,看他满脸担忧,却又硬着头皮没将脸颊从自己手心上挪开。
他的神明,心肠太软了。
软到曾一意孤行的碎了自己的灵。
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江望笙了,之前不敢贸然接触他,生怕让本就草木皆兵的江望笙更加抗拒同别人接触,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顶多拉拉手腕,想是再亲眼见一次前世的自己是如何折磨续随子的,到睁眼见到他,自己就迫不及待想要触碰,想确认一下,眼前的江望笙还好好的,没有被封灵力,没有受折磨。
宫凝玉笑了一下,收回手道:“仙尊伤到了没有?”
那宽大的手掌满满的攻击性,可落到自己脸颊上的时候是那么的温柔,像一匹小狼收敛了自己的兽性,只将肚皮下最软的皮毛露出来给江望笙。
看的江望笙莫名红了耳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睫低垂,敛去眸中的无措慌张,伸手将宫凝玉的手放回被窝里,又帮他掖了掖被角道:“我没事,倒是你,药圣说你气血亏损的厉害,该好好修养。”
宫凝玉艰难的朝他笑了笑,又从被窝里伸出手,拉了拉江望笙的袖摆道:“我做噩梦了,仙尊。”
江望笙低头望着他,心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个噩梦就让他怕了,他抬手撩起宽袖轻轻在他额头敲了敲开玩笑道:“我知道,都吓哭了。”
宫凝玉笑容一滞,这才觉得眼角微热,他抬手摸了摸眼角,果然还残留着泪滴。
“做什么噩梦了?”江望笙有些好奇。
宫凝玉捻了捻指尖,将哪滴泪平铺在指腹上,收回手道:“仙尊,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瞒了你一些事,你能不能……不要生气,更不要……恨我。”
“???”
江望笙不知道宫凝玉为何会突然说这样的话,他说这句“恨我”的时候,眼眸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虽然稍瞬即逝,可还是被江望笙灵敏的捕捉到了。宫凝玉很少有这般怅然若失的样子,一直以来,他都是强大,镇定,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能处理好,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请求自己。
江望笙不知道他瞒了自己什么,但总觉得这件事得需要他好好回答。
他沉思了一会,手指无意识的攥紧道:“你曾经说你拜入空寒派是为了寻一位故人。”
宫凝玉虚弱的点点头。
“你……找到了吗?”
宫凝玉沉默了一会又点点头。
“他不会认我的,我知道,眼下知道他好好活着,活的潇潇洒洒我就知足了。”
江望笙听到这,心脏莫名一紧,有些酸涩。
就好像原本属于他的目光,被陌生的人给吸引了一部分。
“仙尊,”宫凝玉认真望着江望笙,一字一句道:“我不会伤害你,从头到尾我只瞒了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这件事,能不能……不要恨我。”
“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话音里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意。
他甚至没有说抛下他,不要他,只是让江望笙不要“恨”他。
江望笙看他惨白的脸色,嘴角还挂着一丝殷红,到底是没能狠下心来,倘若他不答应,这孩子怕是得拖着病躯跪下来求他,左右都不是什么大事,答应他又何妨?
江望笙再次心软下来,他轻笑着点点头,拿帕子将宫凝玉嘴角残留的血迹擦干净道:“我应了就是,快好好休息吧,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你也不会受这般重的伤,安神香给你点上,什么也不要想了,好吗?”
见他点头答应了,宫凝玉才无声松口气。
“我发过誓要保护仙尊的,我怎么能食言?”
宫凝玉知道他一直愧疚自己受伤。
“是是是,我知道,休息一会吧,等玉峰主带他徒弟来,我再叫你,好好睡吧。”
宫凝玉点点头,他眷恋的看着江望笙,最后还是听话的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想是那安神香起了作用,又或是因为江望笙在身边,宫凝玉没有再落入前世的梦魇中,安心的睡着了。
等到床榻上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江望笙一直微扬的嘴角才慢慢放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宫凝玉英俊的容颜,抬手碰了碰刚刚宫凝玉触碰的脸颊,陷入了沉思。
许是他太草木皆兵了,刚刚那一下,他好像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前世在魔域,楚山剑碎掉后,无数次自己昏昏沉沉睡去时,苏寒水偷偷在床边抚摸自己脸颊的感觉。
那一刻,他全身都僵硬的不行,那潜伏在骨子里带着对苏寒水恐惧的血液“噌”的沸腾起来,天知道他是用了怎样的力气,才没有拂开宫凝玉的手。
江望笙叹口气,摇摇头。
是他魔怔了,前世的事太刻骨铭心,从身体到心脏,一提到那个人的名字,他就有些失控,他明明已经重来了,已经离那个人很远了,怎能因为别人的相似的动作就这般不安呢?
况且,宫凝玉跟苏寒水两人的性子也是不一样,苏寒水天生魔族,而宫凝玉若非此番为了救自己,也不会沾染魔息,说到底还是自己道心不稳,才让前世的事影响到了自己。
江望笙自我剖析了一番后,觉得还是自己修为不够,于是干脆在宫凝玉旁边打坐修炼,也方便守着宫凝玉。
晚间,长剑来推门而入的时候,宫凝玉还在睡着。
江望笙睁开眼睛,看向长剑来,长剑来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随自己来,江望笙点点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宫凝玉,轻手轻脚的站起身出了门。
长剑来背着手站在门前,看着远处的夕阳。
“听你三师兄说,你知道颜家的事了?”
江望笙愣了愣,点点头。
“唉,你好不容易失忆,原本这些事我有心不想让你知道,颜家自师尊讨伐一番后之后就逐渐没落了,横竖也掀不起什么波浪,你别想太多。”
江望笙朝着长剑来行礼道:“我知道的掌门师兄,你怕我带着对颜家的恨于自己修行不利,所以不肯告诉自己,还请师兄放心就是,我对颜家并无想法,唯一想了解的,就是我那……姨母。”
长剑来转过身,一脸欣慰的看着江望笙:“倒是我多虑了,颜仙子是长辈,她的事情我知之甚少,不过她与她道侣的事情,苍阅派倒是知道一二,改日玉峰主来拜访,你问问他就是。”
江望笙点点头,横竖自己的身世算是知道了大概,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他的生身父亲,和他的母亲是如何去的南域。
“此番前来,是药圣所托,他给凝玉开了药,已经让门下弟子熬好了,待会把他叫醒,让他喝了好好养伤。”
江望笙莫名眼前一亮,像是找到了反击点,迫不及待主动道:“我去取一趟就是,掌门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他,让他一滴不漏的喝下去。”
可算是天道好轮回了,以前都是宫凝玉监督着自己喝药,如今可算是有机会将角色换回来了。
长剑来挑起一侧眉毛看着他颇有些耀武扬威的样子,不解道:“你那么开心做什么?啊对了,你要喝的药我也吩咐弟子熬好了,待会一块给你送来,你身上的寒气还未去除干净,前几天让你跑了没来得及喝,今日正好补上。”
江望笙:“……”
于是,等宫凝玉被叫醒时,前面放着两大碗药,以及坐在一边莫名有些沮丧颓废的江望笙。
见他醒来,江望笙这才改了刚才的颓废。
宫凝玉朝他眨眨眼睛,估摸那碗药是自己要和喝的,便尝试着要起身。
江望笙见此主动伸手,将宫凝玉扶起来,靠在床头。
那红线着实厉害,魔息与灵力相冲或多或少都损伤了经脉,他一动弹,浑身都疼的厉害。
若非有无量之功,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废人了吧。
江望笙看出他的不适,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在床头,又伸手将他额头上的冷汗擦干净,才将属于宫凝玉的药递了过去。
另一碗药安安静静放在桌面上,江望笙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一眼,宫凝玉笑了笑,想着估计是前些日子没有喝药,眼下回了门派又该续上了。
宫凝玉不舍得麻烦江望笙,忍着疼抬手接过药碗,明明只是普通的药碗,于现在的他来说好似千斤重,他刚接过来,手就控制不住的坠下去,好在江望笙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药碗,才没让那碗精心熬好的药撒掉。
“对不住仙尊,我……”
江望笙抬手打断他,拿起托盘里的汤匙,打算亲自投喂宫凝玉。
饶是宫凝玉有伤在身,痛的要死,眼下也不自觉红了脸。
他太久没有被江望笙这么照顾过了,这么亲密还是前世他与续随子决裂前的时候。
“我……我自己来就是,不敢劳烦仙尊……”
江望笙挑了挑眉毛,看了一眼他没有力气的手,固执的将盛满汤药的汤匙递到他嘴边。
宫凝玉脸色更红了,他追逐了这么久的光乍然朝他伸出了手,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局促,不安,甚至带着羞赧。
江望笙见此,得意的笑了笑,颇有种找回仙尊面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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