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血浓于水（1 / 1）

糙汉看了我一眼，咬了咬牙，转身进了灵堂。

第二天，天还不亮，出殡发丧。作为长子长媳，有另外的任务，不必跟着前往墓地。送葬队伍出发后，三婶子去陪着婆婆了，我在厨房里帮忙。

三四个小时后，林耀宗的祖宗牌位由林正天端着到了大门口，按照规矩，我这个长子长媳应该去门口跪拜迎接。

天大地大，死者最大。他虽然没有公公该有的样子，但人死如灯灭，过去的恩恩怨怨就一笔勾销吧。

我坦然出门，跪在门口迎接。看到李想和几个村里人簇拥着糙汉由远及近，林暖的妈妈俯身在我耳边说：“安心，哭几声，旺儿孙，安家宅，这是规矩。”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难过，我张口就哭了出来，就在我放声大哭时，糙汉跪到了我身边，只听他哽咽着喊了一声“爸”，人就栽倒在地。

几天来压抑的情感，随着一声“爸”喷薄而出，强烈的情感让他晕了过去。

糙汉和林耀宗之间，虽说没有父子情深，但毕竟，血浓于水，血脉相连。糙汉是个重情义的人。

我跪坐在地上，将他的头抱进怀里，喊着他，指甲重重按住他的人中。一两分钟的时间，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他悠悠转醒，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话都说不出来。

几个人架着他送进了房间，我连忙跟进去，又给他喂了几口葡萄糖，他才挣扎着坐了起来，说：“媳妇儿，饿了，要吃饭。”

“好，等着。”我要起身，他拉着我的手不放。“你先放开，我去给你端了饭就回来。”我好声好气地哄劝，他却不肯松手。

正在拉扯间，李想端来了一碗面条。糙汉接了，风卷残云，几分钟就吃完了。

吃完就喊困，扶着糙汉躺好，帮他盖好被子，等他睡着了，我才走出房间。

这会儿，才想起来，祖宗牌位不知迎进来没有。

正疑惑着，李想走过来，小声说，“祖宗牌位已经迎进堂屋了，嫂子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去厨房帮忙了。酒菜一道道摆上桌，等送葬的人回来。吃酒席，是丧葬中最后一道程序。

吃完酒席，村里人，亲朋好友离开时，还有一个规矩，孝子贤孙要在门口跪着磕头送别，意在感谢大家。

村长跑过来找我，委婉地问我能不能叫醒糙汉来行礼。毕竟，在村里，规矩最大，要是谁破坏了，一定会被大家戳脊梁骨。

我连忙答应，跑进屋子把糙汉从被窝里挖了起来。

糙汉三天三夜没合眼，就算坐起来睁着眼睛，也是神思恍惚。我喊李想进来帮忙，硬是将人架了出去。

马马虎虎行了一通礼，糙汉又被架回来送上床，眨眼间，已经鼾声如雷。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连日操劳让我们都疲惫不堪。尤其是糙汉，几乎昏睡了两天才有了一些精神。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没等我们缓过神来，婆婆走丢了。

这天一早，她跟往常一样出门买菜去了，到了中午还没回来。我感觉不对劲，连忙拉着糙汉去找。

糙汉起初没大在意，直到下午三四点，他也急了。发动村里人去找，我心里一阵又一阵地冒着寒意。

前几天，她就有点不对劲，看着糙汉抱着兜兜在院子里玩耍时，她那眼神直勾勾地，看向我时，好像也是不认识似的，难不成是老年痴呆症？

傍晚时分，有人在林耀宗的墓地里看到了婆婆，她坐在墓地旁，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人家将她送回来许久之后，婆婆才回过神来。看我跟糙汉盯着她看，她一脸莫名其妙，说：“你们两个不去接兜兜回来，盯着我看什么？”

带去医院检查，确诊为老年痴呆症。

婆婆的情况每况愈下，时常犯迷糊，一犯迷糊就会离家出走。

糙汉工作上又很忙，我也要上班，不可能天天守着婆婆。后来，我和糙汉商量，在我上班的时候请一个人来照顾婆婆。

婆婆知道后坚决反对，说：“我又不是经常犯迷糊，花那个钱做什么？要是你们实在不放心，你们走的时候把门锁上，我就在家待着。”

很多东西，拥有的时候，我们会觉得不以为然。可是，当失去的时候，我们会想方设法地去寻找。比如：自由。如果大门随时能够打开，我们可以在家待几天不出去。可是，大门一旦锁上了，我们知道自己不能出去时，就会心痒难耐，不要说几天，几个小时都是折磨。

果然，一次犯迷糊时，婆婆搬来梯子，爬到墙上，又将梯子拖上去，沿着墙放下去，爬下梯子走了。

我下班回来，看到靠在墙边的梯子，一下就慌了。

糙汉赶回来时，邻居们已经全部出动找人去了。糙汉当机立断，在电视台登了寻人启事。直到第二天早晨，有人打电话过来说，在侯家村的一个破屋里发现了一个老人，像是寻人启事里面的人。

拍了照片过来，确实是婆婆。林正天连忙开车去接。

侯家村离这里十里路，婆婆一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

这次回来之后，婆婆病情严重恶化，不说话也不哭闹，像个听话的孩子，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

几天之后，我们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婆婆不认识人了。

林正天喊她时她总是眼神躲避，支支吾吾，完全就是一副看陌生人的样子。奇怪的是：她只信任我，会小声跟我说话。

我们一起吃饭时，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身边凑，然后让我给她夹菜，林正天夹给她时，她会把自己的碗移开，然后放我面前，“闺女，夹菜。”

有一天晚上，我们刚准备睡觉，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枕头，怯生生地看了糙汉一眼，转头看向我，说：“让他出去，我要跟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