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 / 1)
闻香
余斐失笑, 多年的合作经历,使他早已习惯了莫里斯的脾气,他明白莫里斯只是在打趣。
姜宜州也跟着微微抿唇, 无声地笑了笑,又很快将表情收敛起来, 心中对这个小老头的印象忽然多了一丁点的可爱。
简短的聊天过后, 他们都没有再多言。
莫里斯生性高傲, 即使是主动八卦,也点到为止。
余斐不是这次会面的主角,况且本来也不喜多言, 索性保持了沉默。
而姜宜州,不是自来熟, 又不擅长调节气氛, 干脆认真地观察了解起这个老工坊里的构造与工人的运作。
来之前,她做过功课。
莫里斯是家族第四代掌门人, 他的家族用了一百七十年坐上了全球天然香料头部交椅, 此后这个位置从未易主,由此可见,莫斯利家族的实力是多么强大。
即便合作不成, 也要多学点东西回去。姜宜州暗暗想着。
老工坊的走廊里, 一面透明玻璃划分开两个世界。
里面的灯光通透明亮,工人们有条不紊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而外面是灯罩朦胧的壁灯, 昏暗的灯光营造出一种仿佛穿越回了上个世纪初的朦胧胶片质感。这壁灯的历史或许比她的生命更加悠久, 也许是为了保持古老的神秘感, 亦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惰性, 总之, 沿用至今。
姜宜州看得太过认真, 以至于余斐出去接电话了都没发觉。
莫里斯见姜宜州的神情如此专注,不自觉地透露出骄傲,“世界上没有比我这儿更好的工坊了。”
姜宜州坦然承认,“确实如此。”
莫里斯直言:“那你为什么不向我表达你的诚意,投递你的合作书?”
姜宜州也不隐藏心中的想法,说:“我还需要更多的了解。”
“了解什么?”莫里斯不解。
姜宜州心里清楚要博得莫里斯的好感并不容易,如他这般自傲的人,或许她该试试另辟蹊径。
姜宜州毫不怯场地微笑,回答道:“如你所说,世界上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工坊,但也许有比你更好的合作伙伴。”
莫里斯听后,冷哼一声,“你的订单量这么小,我还不愿意接呢。要不是看在余斐的面子上,你连见我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刚落,余斐便捡了个好时机回来了。
他见莫里斯板得严肃的脸,挑眉看了姜宜州一眼。
姜宜州对他笑了笑,他才得以安心。
告别的时候,莫里斯故意拉着余斐慢了两步,好似有话要说,姜宜州也不介意,径自先上了车。
只是上车后,她还是没忍住用余光瞥着窗外。
那两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不知莫里斯说了什么,余斐垂着眸,勾了勾唇角,随后才与他挥手告别。
余斐回到车上,姜宜州按捺着心中的好奇,没有发问,倒是余斐先开了口。
“知道莫里斯刚才跟我说了什么?”
姜宜州摇头,只见他满目笑意,接着说:“他让我小心点。”
“小心点?”姜宜州蹙眉,略略侧过头。
余斐整了整西装,解开扣子,放松地往后靠,笑言道:“他让我别被你的外表欺骗了,说你的脾气不太好。”
“……”
余斐的目光落在姜宜州身上,来回打量,着实是好奇了,问道:“我出去接电话那一会儿工夫,你把他怎么了?”
“就说了几句话而已。”姜宜州淡淡地解释。
余斐的手肘支在车窗边,手掌捂着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轻笑出声,“难得见莫里斯吃瘪,你可真是了不起。”
姜宜州扯了扯嘴角,心里想着,是平日里没人敢这么怼他吧。
*
莫里斯当然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真的发怒,他甚至在片刻后恍然大悟,终于意识到了姜宜州的目的,随后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又好气又好笑。
毕竟是在商场上浴血奋战过的人,莫里斯的情绪只是一瞬而已,因此当他忙完工作,到晚饭饭点的时候,又和余斐、姜宜州坐在了一起。
莫里斯的教养很好,纵然性格高傲了些,法国人骨子里仍存着老派的绅士风度。
他沉默地吃完牛排后,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等对面的两人都用餐完毕,才挑起话头。
“你是故意的。”他盯着姜宜州,笃定地说。
姜宜州淡然一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莫里斯笑着摇了摇头,冲余斐说:“是我小看她了,你们俩,确实是一对。她就跟你当初一模一样,是不是你教她的?”
余斐笑,诚实地说:“我没有教过她,是她的天赋。”
姜宜州困惑,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扯了扯余斐的衣角,“什么意思?”
莫里斯率先开口,抱怨起来,“当初他也是这样,一来我的工坊就跟我抬扛。我以为他是来跟我谈合作的,还没来得及端一端架子,他就放话说要在我旁边也开一个工坊。”
“哦?”姜宜州饶有兴致地望向余斐。
余斐眉眼含笑,淡淡看她。
“我说以我们莫里斯家族几百年的名望和资历,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二十岁才出头的小孩子能够超越的。”莫里斯说起往事仍激愤不已,“他听了竟然毫不胆怯,放话说以他手里的资源,仅仅只是宝曼旗下所有香水品牌的供应,就足以撑起这个新工坊,用不了多久就能打败我了。”
姜宜州边听边琢磨,很快就提出了疑问:“如果他是想开新工坊,抢占市场,默默地做不是更好。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你呢?就不怕你给他使绊子?”
莫里斯叹了口气,“是啊,当时我正在气头上,糊涂了。等我想通之后,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账,这小子就派人给我送来话,请我过去吃饭。”
“然后就开始谈合作了?”姜宜州笑仿佛已经预知了后面的剧情,说。
莫里斯点头,“这在中国叫什么?先打一顿,再给颗枣子?”
姜宜州瞥了一眼优哉游哉喝红酒的余斐,对莫里斯说:“您的中文学得不错。”
“莫里斯的中文是开窍了,不过有空也多得学学中国的兵法。”余斐说,“俗话说先礼后兵,而我这是先兵后礼。”
“先放狠话,让他不得不看清你的优势,再退一步,只要他答应跟你合作,你不必劳神劳力开一个新工坊,而他也能获得更多长期订单,合作共赢。”姜宜州赞许地分析道,“余斐,我希望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对手。”
余斐展开手臂,将姜宜州揽进怀里,调笑道:“就算你想成为我的对手,这辈子也没有机会了。”
“行了,这在中文里是不是叫‘天生一对’?”莫里斯摇着头说。
众人哈哈大笑。
晚饭过后,莫里斯邀请余氏夫妇到家里做客。
余斐之前来过几次,见过莫里斯的夫人,便主动问起了,“怎么没看见夫人呢?”
莫里斯耸耸肩,无奈却又认命地说:“她比我还忙,已经出差一周了。”
余斐知道莫里斯很爱他的妻子,玩笑道:“你的话听起来怨气很大。”
“她的工作太忙了,对工作的热爱更甚于我。”莫里斯轻轻叹气,眼中却又充满了难以掩盖的自豪。
“可你爱的不就是这样的她,独立且自信。”余斐说着,无意识地看了姜宜州一眼。
姜宜州微微弯了眉眼。
莫里斯将两人的互动纳入眼底,一脸傲娇地说:“当然,她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女人。”
边走边说,就到了书房。
莫里斯推开书房的门,邀请道:“进来吧。”
说是书房,其实这里更像是莫里斯的个人工作室。成千上百的瓶瓶罐罐整齐地摆满了一面墙壁的置物架。
姜宜州好奇地凑近了些,发现每一瓶玻璃瓶上都标了字,有的是花名,有的是难以捉摸的气味,比如她眼前这瓶,就叫做“冬夜的火焰”。
余斐拿了一瓶,将标签转过来,面朝自己,“‘雨后的池塘’。”
“我这里收藏了九万多瓶气味,都是来自不同的人的回忆。”莫里斯靠在墙边,看向姜宜州。
“我可以闻一下吗?”姜宜州礼貌地问。
“当然,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莫里斯说。
余斐知道这是莫里斯对姜宜州的考验,便自动退后了几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过小圆桌上的财经杂志翻阅起来。
莫里斯抽出一张试香纸递给姜宜州。
姜宜州轻轻捏住,另一只手随机从实木架子上的一列没有被贴上标签的瓶子里选中一瓶,轻轻一按,味道徐徐散开。
她两根手指夹着试香纸在空气中扇了扇,接着放在鼻间轻嗅。
“怎么样?”莫里斯也闻到了,神色有些不自然。
姜宜州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紧绷而严肃。
前调中最为明显的是涩。
让人产生一种奔跑在黑暗、狭长的小巷子里的感受。
湿漉漉的雨夜,石板路的两旁生长着苔藓与杂草,这一条巷子好似永无止境,她被束缚着,被囚禁着,仿佛永远都无法逃离。
紧接着,前调越来越淡,涩味过渡为清雅冷淡的木质调。
天空渐渐亮起,雨水止住了,大雾被晨风吹散,阳光落在了身上,并不热烈,只是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前夜的寒冷。
“如果要我为它取一个名字的话,”姜宜州微微抬眸,浓密的睫毛扇动,“大概可以叫作‘时光’。”
莫里斯的瞳孔及不可见地颤抖,“为什么?”
姜宜州深吸了一口气,娓娓道:“只是我的直觉而已。闻到它,我的脑海中就想起了曾经的一段时光。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好像只是被尘封在了一个盒子里,只要找到那个记忆的开关,它又会被打开。”
莫里斯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已然没有了最初的轻松自如,“抱歉,我出去一下。”
姜宜州轻点了点头。
她从最开始就捕捉到了莫里斯表情的变化,只是她想那大约是莫里斯的私事,因此即使心中困惑,也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等莫里斯退出了房间,余斐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你可能挑了一瓶他最不想闻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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