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寻常(1 / 1)
蒹葭宫内帝后与几位皇妃说了好一会子话,宜音陪坐着实在有些无聊,与永清耳语几句,两人正想着寻个什么借口告退,却听到圣人叫她:“六娘,怎么今日见了朕一句话也没有?”
宜音一抬头,就看到皇帝正注视着她,她连忙站起身来,福身行礼:“陛下与娘娘们说话,宜音身为晚辈,不敢擅自插嘴。”
皇帝微微笑了笑,抬了抬手,他本就是清隽儒雅的文士气象,广博的袍袖散漫在膝上,自有一番洒脱之姿。
他朝皇后道:“这孩子似乎有了心事,不似以往活泼了。”
宜音没有明白皇帝说这话的意思,只是端端站着。
皇后看了她一眼,温婉笑着解围:“她前几日得了场风寒,许是还没有恢复过来呢。”
“哦?竟病了?可召太医看过了?”皇帝皱了皱眉问道。
一旁徐贵妃也紧着说:“是妾疏忽了,底下伺候的人也是,小娘子病了怎么都没有禀于我知道。”
宜音连忙解释说:“不过着了风,睡起来就好了,并不需要麻烦太医院的诸位大人。”说罢又怕贵妃担心,遂笑着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再说了,召了太医来,无论有没有病,都开一堆的汤药来,实在难喝得紧,所以我才没让他们告诉娘娘的。”
宜音现在住在蒹葭宫里,一应饮食起居难免会问到贵妃,皇后正为自己将才的话牵扯上贵妃而暗悔,听着宜音如此说,便也顺着她的话道:“这倒是她的性子,家里人说她小时候一听到喝药两个字便满院子跑,一众丫鬟仆妇跟在后头追,家中为此也头疼不已。这次生病我也是见她消瘦了些,细问之下,她身边的宫人才说的。”
宜音看着皇后一脸温柔同众人说着她幼时的琐事,心中有种难言的苦涩。姑母并没有见过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这些大约也是从祖母或者阿耶口中得知的,她竟然都记在心里。
可一时又想起她接自己宫来的目的,想起自己与她对峙那晚,她淡漠的,决绝的眼神。
人啊,一念佛陀,一念修罗。
圣人斜她一眼,笑道:“唔,敢情是国公府管不了了,这才送进宫里来的?”
宜音毕竟是小女子,面皮薄,被皇帝当众打趣儿,难免红了脸,绞着手指不敢辩解。
德妃旁观静听了片刻,看得出来圣人似乎对于杨家的这位小娘子颇为不同,遂笑着替她圆场:“哪有陛下这般说笑的,国公府一朵娇花儿送进宫来,竟被陛下这么曲解,卫国公明儿怕是要与陛下理论一番了。”
圣人脸上的表情越发舒展,亦笑道:“是朕的不是。杨廉诚是个爱讲理的人,朕有时候还真有些怵他。就拿这次朕派九郎去江南协助平乱来说,当着满朝文武他自荐自己的儿子,朕不过提了一句那边形势不明,他就驳朕的话,说‘即便是刀山火海,匪寇为利可闯,我大周臣子为君王亦可闯。’你们听听,得臣如此,朕心还有何不足?”
宜音心下了然,这便是叔父与祖父最大的不同了。祖父是个行万千事,不置一语之人,而叔父,话说得漂亮,事做得果决,八面圆通,无可指摘。
她下意识地朝上首处看去。
果然下一刻皇后就笑着接了话:“为陛下尽忠是臣子本分,妾父在时常有此言,三郎跟前孩子都有了,也该历练历练为陛下分忧了。”
对比圣人与皇后言笑晏晏的模样,一旁的贵妃神色却有些郁郁,虽然也撑着笑意,但眉间神色颇有些不自然。
宜音心中略有疑惑,下一刻圣人又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笑问:“六娘,你祖父也是这么教你的?”
此一语立刻让皇后的笑意凝在了唇边,长辈在朝为官者,教育家中后辈子侄为国尽忠,可以说是忠于君王忠于社稷,但是女子被送进后宫只需承宠君王即可,若也这般耳提面命,怕真的是狼子野心了。
她神色一凛,眸光直直定在宜音身上,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宜音却并未看她,还是笔直站着,摇了摇头,俏皮地答:“这些都是大人才要学的,他并不曾教我,祖父说小孩子只要吃饱穿暖,玩得开心就好了,‘若是能不这般淘气,静心读些书,就更好了。’嗯,祖父就是这么说的。”
“杨老国公一片慈心,”圣人一笑,语重心长道:“他这些话你可要好好记住,六娘。”
宜音郑重点头:“是。”
德妃又适时嗔一句:“陛下原是最风趣的,近日国事繁忙,整日在朝堂上面对着一帮子古板老学究,竟也这般古板起来了,好好地说笑着,又开始教育孩子。”
她的话说的很合事宜,语调也温温柔柔的。
圣人闻言摊了摊手,“德妃说的很是,不过说笑归说笑,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任她由着自己,生了病,还是得召太医来瞧一瞧,该喝药就喝药。”
宜音忙不迭点头:“是,陛下,宜音记住了。”
“她是个惯会说嘴的。”圣人指着宜音对皇后道:“答应的倒快,只怕不会往心里去。孩子难养,贵妃身子也不好,要不你还是接到自己宫里去,亲自管着。”
算上这次,宜音统共也没见过圣人几次,她不知道他这个“惯”字从何而来。
皇后闻言,也是微微一怔,旋即便笑着摇头:“还有一个月就到年节了,宫里好多事,妾也忙得顾不过来,贵妃又疼她,妾索性便躲个懒儿,先让她在这边住一阵子,等过了年再说吧。”
她知道因为上次的事情宜音还在跟她较劲,而她自己也确实不知道眼下该如何与她相处,便借着玩笑将圣人的提议挡了回去。
徐贵妃看了一眼旁边一脸紧张的永清,便知她不想让宜音搬回承恩殿去,加之有了皇后的口风,她遂也帮腔:“妾才好了些,有杨小娘子在这里时时过来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前面妾还同德妃说呢,若是能一直养在妾跟前才好呢,只怕皇后娘娘舍不得。”
皇后笑道:“也就你疼她才这么说,我这个做姑母的倒是个狠心的,才不会舍不得。”
宜音明知她是说笑,却还是忍不住心头难过起来,半真半假接话道:“姑母若是舍得,那我便住在这里,不回去了。”
皇后垂目视地,并未看她,只说:“你们听听,这丫头啊,我是拿她没有法子的。”
德妃扫了她们姑侄一眼,笑说:“可见是贵妃姐姐疼她,连您这个亲姑母都给比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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