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信笺(1 / 1)
晚膳时分,圣驾才预备从蒹葭宫启行回前殿,众人送至廊下。
临走前圣人对宜音说:“你上回同朕夸口,说你的字写的最像你祖父,近日朕得了一块上好的李墨,便赐予你罢,随朕过去取来?”
此言一出,宜音立时感到众人的目光全定在了自己身上,她徐徐接道:“谢姑父赏赐。只是……”她颇为难地看了一眼廊下积雪的庭院,鼓起勇气道:“太冷了,我怕生了病,回头又要喝那些很苦的汤药了。”
“六娘,不得无礼。”皇后轻喝她一句。
圣人却笑:“如今在朕面前胆子这么大的,也就只有这丫头了。罢了,回头朕着人给你送来。”
“谢姑父。”宜音裣衽谢恩。
圣人走后,皇后与德妃、薛婕妤也相继离开了。徐贵妃到了服药用膳的时间,宜音永清跟贵妃告退后,一同从正殿出来,沿着长廊迤逦往寝殿走去。
长安的冬日刮风是常事,只是这会子又飘起了雪,雪风从庭院卷上来,廊上行人的衣袍被吹得翩飞起来。虽有些冷,然而这般雪夜漫步,亦颇有一番意趣,所以她们一行并不急着回去。
永清挽着宜音的手,沉默走了一段,突然说:“音姊姊,父皇好似很喜欢你。”
喜欢?宜音回想了下与圣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好像都挺温和的,总是笑着,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与总是被忽视的永清相比,大约是称得上喜欢的。
宜音点了点头,坦诚道:“许是因为姑母的缘故吧,陛下待我是很温和。”
永清神色不明地看了宜音一眼,似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宜音她所知道的父皇是什么样子。
她曾亲眼见过九哥一身鞭伤从父皇的养居殿内出来,她也曾亲耳听到徐娘娘哀求父皇让他放过九哥,在她的记忆中除了宜音,其他亲近的人似乎从未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君王那里得到过温和的对待。
她眼中的父皇绝不是宜音所说那般,是一位温和的长辈,他是冷酷的天子,是无情的帝王。可是这些话,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或许会有不同呢?
到了晚间,皇帝果然派人给宜音送来了墨。
爱好书法写字的人对于墨也有一定的偏爱,譬如祖父那时候就喜欢收集各地的古墨,宜音也跟着学了不少识墨的门道。
这块李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确实是绝好的名品。她迫不及待地和水研磨之后,揾了揾笔,却不知道要写什么,正犹豫着,见永清捧着一本书从外面走了进来,便问她:“永清,你说我写点什么好呢?”
永清看她一眼,忽然抿唇笑起来。
宜音歪头等着她的话,她却只是笑。很少见永清有这般开怀的时候,虽不知她为何发笑,宜音却也跟着乐了。
半晌永清走到案前,放下书,才笑道:“姊姊连梦里都在唤‘晔哥哥’,难道不想给九哥写封信,诉诉衷情吗?”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嘴坏。”宜音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就要去挠她。
永清怕痒,一面躲一面求饶:“好姊姊,饶了我吧,我再不说了。你便是梦中再喊几百遍‘晔哥哥’,我都当没听见,绝不再说了……”
“好你个坏丫头,这叫不说了?”宜音一手提着裙子,一手去拉永清,“谁要喊几百遍了‘晔哥哥’了,就你瞎说话胡乱编排人。”
永清被身后的屏风挡住,自知躲闪不及,便只好迎上来,两手箍着宜音的手,撒娇道:“好姊姊,难道你有了你的晔哥哥,心里就没有我这个妹妹了,我都喘不过气起来了,姊姊还不饶过我?”
宜音一张小脸又是害羞又是着急,此刻红的云霞一般,她笑着拥住永清,将下巴枕在她的肩上微微喘气,粗着嗓子故作一本正经道:“我的心里呀,全是些诗词歌赋,经济文章,才没有什么哥哥妹妹的。”
这原是一个笑话,是说前朝有位贪官,贪污朝廷救灾款达万银之巨,后被人在御前检举揭发,说他脑满肠肥,腹中唯利耳。他当庭申辩说:“吾乃圣上亲点榜眼,腹中唯有家国天下,经济文章,又岂会将那等黄白之物放在眼里。”结果当日就从他家抄检出贪污之资,遂被后世所耻笑。
这番话说的永清几乎笑倒:“这是自然,音姊姊经世伟略之才,堪比女相,心里……”她笑得喘不匀气,腾出一手捂着胸口直发颤,半晌才略止住了些,说:“心里没有妹妹便罢了,只是哥哥听了也未免心酸。”
她一壁说着一壁伸手指了指将才拿进来放到案上的书,“姊姊过去瞧一瞧,里面可有好东西呢。”
宜音嘴上说:“你又哄我,我才不上你的当。”环着永清的手却松开了。
永清趁机走过去,翻开书页,从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笺,说:“九哥遣人送来的,姊姊看看。”
信笺既是永清带过来的,那应当是他写给贵妃的家书,宜音摇头:“想必是他担心贵妃娘娘的身子,所以写信问安,我看什么。”
永清抿唇一笑,展开信念了一句:“吾妹娇儿,多加餐饭,莫愁莫忧,慎独心安。”
一句未完,宜音早就红透了脸,转身走到窗前胡床上坐下,两手捂着脸,却还是嘴硬道:“是晔哥哥写给你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是么?”永清故意拖长了音调,凑到宜音跟前坐下。
“九哥以前可从来不说这等酸话,也从不称我‘吾妹’二字,你看看前面,这里……”她细细的手指戳在信笺上,指给宜音看,“这里还在问‘永清近日可好’末尾收笔处连字迹都改了,竟与姊姊的十分像呢。”
宜音定睛看去,果然末尾这一句与前面字迹不同,是自己平时所擅书写的飞白,用笔筋骨都很相似,唯独比她的多了几分刚劲大气。
永清适时加了一句:“徐娘娘也觉奇怪,还问我呢,我只好撒谎说九哥离京前得了新的字帖,大约是最近练习有所进益,所以写来玩儿的。”
宜音伸手接过信笺细细看了看,抿唇强抑着笑,扭头看向窗外。只见廊下的宫灯将阶前积雪映的昏黄一片。
雪纷纷,掩重门,日日思君,憔悴凭栏,相思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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