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宴(1 / 1)
两人在亭上坐了了半晌,起风了,气温也冷了下来。
李承晔站起身来,“回罢,看着太后将琴抱了出来,原以为有幸得赏,却……”
宜音心下微动,当年为他西征凯旋练了好久的琴,原是想要在庆功宫宴上弹给他听的,可是那场宴会姑母死了,之后他也走了,终是遗憾。
她拢了拢披风,回身问他:“王爷要听吗?”
其实她问罢就已经后悔了,他不会想听的,往事已随光阴逝去,如今她与他如隔天堑,而他身边也已经有了珍视的女子。他再也不会想听她弹一曲《长相思》了。
忆归期,数归期,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许。
梦见虽多,相见稀。
以后,连那般摧人心肝的梦都不会有了。
宜音黯然垂首,吩咐侍女:“将琴收起来吧。”
李承晔却抬手拦住了,“不是要弹给我听吗?太后又反悔了?”
宜音摇头,惨然一笑,朝他摊开手:“冷得手有些僵了,以后,若有机会再给王爷补上吧。”
他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待反应过来,两人均是一愣,又各自松开。他故作轻松道:“手很凉,倒是实话,回去吧。”
宜音点点头,领着侍女走了。
李承晔仍站在原地,一路目送她转过回廊,清瘦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中。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有一次这样注视着她走远,像一朵盛放在长安城夏日的蔷薇花,那日他的心中长出一根蜿蜒缠绕的藤蔓……
招待乌兹使臣的晚宴,礼部做足了排场。
乌兹是新帝践祚第一个送公主来和亲的邻国,张扬华丽的招待多少有点恩威并施的意思。
此次送亲使有两位是宗室王亲,但要说最有分量的还是那位曾被宣宗皇帝赐予国姓的乌兹镇国将军——李寄。
李寄的母亲原是大周皇女,当年大周国力尚衰微,乌兹与荣国以及西境诸小国合纵谋划,意图东进分裂大周。当时宣宗皇帝还未亲政,朝政由摄政王把持,他不想大动兵戈,遂从宗室当中挑选了贵女封为元和公主,送去乌兹和亲了。
时年只有十四岁的元和公主嫁给乌兹耄耋之年的国主,总算是平息了那场战争。可惜后来乌兹国内动荡,在老国主去世后,元和公主又被右贤王霸占,生下了李寄。
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只是后来劼风成了新的国主,夺权时设计杀害了原来的左右贤王,元和公主又被掳至后宫,成了新国主的后妃,所以李寄的身份就很尴尬了。
新国主原本是容不下他的,可怜公主爱子心切,伺机向大周求救,最后宣宗皇帝感公主赤诚为国之心,遂下旨将李寄保了下来,并赐了国姓。
李寄也因此感念大周情义,在其母亲过世后仍与周朝时有书信往来,对外亦自称是大周的外甥。
三年前李承晔率天策军在乌兹境内与荣国周旋,李寄亦出了不少力,所以礼部在设宴之时有意将他们的席位左右相对,一位是大周宸王,一位是乌兹的镇国将军,倒也颇合时宜,只是这么一来,送亲使中那两位王亲的坐席就要往后排了。
两位私下议论起来,言语间未免有些微词。
“看来大周朝还是对咱们国主苛待他国公主一事心怀不满,所以借机在此事上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谁说不是呢,李寄小儿素来嚣张,现在仗着自己与周朝的关系,更是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快别说了,如今国主懦弱无刚,兵权都握在他手中,王位易主都是有可能的。他连国主都不曾放在眼里,更别提我们了……”
殿外恭迎太后銮驾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忿忿私语,此时众臣都已经到齐了,少帝亲迎出来,躬身揖礼,随后伸手相扶太后。
两人携手步入大殿,众臣于两侧席位上起身,齐声高呼:“圣人万岁,太后千岁。”
不长的一段路,宜音走得有些吃力,身上厚重的冠服如同刑枷。往阶上走时更觉得脚下酥软,全靠霖意一手撑着,他时不时侧首低声提醒:“娘娘小心。”
这一幕落在下坐众人眼中,心思异起,有些活络的控制着不高不低的声调,道:“圣人对太后娘娘仁孝至此,足感天地。”
一句话既称颂了天子,又奉承了杨家,果然杨三郎面上浮现出倨傲笑意,振袖站的更加笔直——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前朝后宫皆在杨家。
而相比之下,上首处卫国公杨忠到底持重老成,仍是肃容静立,神色如常,并不显什么。
待圣人与太后行至阶上站定。
李寄随众人又躬身下拜,之后赞唱官叫起,他这才抬眼朝上首处看去。
只见这位颇有威名的大周太后端庄而立,姣好的容颜在熠熠烛光下清冷如仙人临世。
他来之前就已经听说,当朝太后出自卫国公杨家,容色倾城,且素有手腕。
三年前在几位皇子争夺储君之位时,她参涉其中,最后暗中襄助母家卫国公府取胜,迎立傀儡文皇帝上位。
如今文皇帝殡天,在位的这位小皇帝还未及冠,显然后宫之中应当是这位太后做主。令他诧异的是,没想到外界盛传手段毒辣果决刚烈的太后娘娘竟然看上去这般文弱不堪。
众人落座后便由礼部唱导,一应礼仪井然有序。
宜音扫了一眼离她最近那个空席位,心中微窒——李承晔还没有来。或许如他所言,摄政王之位就是一个火坑,他还有别的考量,不会再跳。
她黯然收回视线,正襟而坐。
乌兹呈上国书,转呈天子过目,随后交到了太后案前。
宜音疑惑,侧首看向少帝,只见霖意仍旧端坐着,冕冠上的十二旒垂五彩珠在他脸上落下道道阴影,衬的原本的少年意气晦暗不明。
侍立在旁的内监刘全俯身低语:“这是礼部的意思,请娘娘落印。”
宜音想起晌午时霖意与她提到群臣力荐,请卫国公摄政的话,看来礼部是为了奉承杨忠,特意添此一项。
就这般迫不及待吗?
她冷眼看向下首处一身朱色官服,神情自若的叔父。
袍服蟒绣,已然位极人臣,却仍利欲熏心,欲要效仿那觊觎神器,染指大宝之流,挟天子而自立。
人心何贪,竟至于斯!
她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赫然消泯,撑着桌案站起身来,扬手叫停礼乐,提声喝问:“礼部尚书何在?”
正朝杨永禄举杯遥祝的礼部尚书何权仍沉浸在坐与分权的幻想之中,骤然听得上座发问,抬眼看去,才惊觉殿中礼乐之声已经息了,身穿青色冠服的太后正端端站于其上。
他紧忙正冠出列,拜跪于地:“臣何权拜见太后娘娘。”
一时之间大殿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太后与礼部尚书何权身上,心思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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