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礼部(1 / 1)

加入书签

太后容色沉静,殿上通明灯火将她纤细的身影映在侧面山水屏风之上,于远处看去如洛水神女,顾怜人间。

她静静看着殿中下跪之人,出言询问:“天子安坐于上,宴请邦国使臣,国书当交何人?”

何权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太后身侧,手捧乌兹国书的大太监刘全,见他也是一脸茫然,暗自朝他摇头,心中便愈加疑惑。

太后这是何意?难道是因为在百官面前,故作此举,假意推脱?

他略一思忖,斟酌道:“国书自当交由陛下过目,只是太后娘娘乃圣人母后,掌管后宫亦可……”

太后未等他说完,冷声开口:“吾再问你,礼为何意?”

她龙凤花钗冠上的缀珠折射着冰冷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何权闻言,暗忖不妙,又不敢擅自作答,支吾了半晌,最后只得沉默应对。

只听太后缓缓开口:“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尔忝居礼部尚书之位,何以不能答?”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皆默然,顿时一片死寂。

宜音缓了口气,又问:“乌兹国使上坐,诸位臣工在侧,尔今堂而皇之将国书呈于吾面前,欲置圣人于何地?欲置吾又于何地?”

何权额间冷汗暴出,不由侧目看向杨永禄,眼中俱是哀求之色。杨永禄正欲出列替他求情,却被杨忠的眼风制止了,只好暗中朝何权摆首,表示无奈。

跪在殿中的何权一时慌乱不已,脑中飞快的思索着对策,猛然抬头,一眼瞥到刘全,脑中灵光乍现,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瞬间改口道:“太后息怒,此事原与礼部无涉,乃是开宴前御前内臣与臣商议,说圣人向来仁孝,国书能否请太后用印,方显我朝对友邦亲慕礼重之意,臣这才自作主张,添此一项。实乃一片忠君之心,还请娘娘宽恕。”

他知道刘全是杨家安插在御前的眼线,太后此番刁难,杨家为了撇清自身,对他见死不救,但绝对不会任由刘全被处置清算,便索性将责任推到了他身上。

刘全未料到何权会在大殿之上骤然对他下黑手,心中暗骂一句“老匹夫。”随后跪倒在地,哀呼:“太后娘娘……”

他正思忖如何辩解,就听太后沉声道:“我大周国事,何时轮到一个宦官内臣置喙?来人,将刘全拖出去,即刻杖毙!”

“太后娘娘,且慢!”

杨忠终于坐不住了,起身转到殿中,朝上拱手:“今日陛下大宴乌兹送亲使,两国结姻亲之好,乃为大喜,此时行杖杀之刑怕是不妥。”

他直起身,平静的看着宜音,又道:“再者刘全乃陛下御前内臣,还请太后容情,日后再行论处。”

“卫国公缘何要如此袒护一名御前内臣?”

殿外传来李承晔那低沉冷肃的声音,宜音心中一松,往后退了半步。

她赌赢了,又一次在他身上赌赢了。她唇间酝了些微不可察的笑意,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

殿门洞开,李承晔一袭月白色广袖袍服,缓步踏入,迎光而来。

他缓缓行至殿中,略一躬身,向太后与圣人行了礼,随后抬手道:“宦官干政,与国法不容,即刻杖杀于庭前,请众人观礼,以儆效尤。”

“宸王殿下饶命,陛下……太后娘娘,饶命啊……”

刘全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大殿,慌乱中一手拖拽住了太后的袍角。

太后身形一晃,几欲跌倒,下一刻就被李承晔稳稳扶住了。

“公然冒犯太后,这双脏手也别要了!”

话毕,众人还未看清他如何出手,就听得一声尖利的惨叫,随后一个人影从阶上跌滚下来,定睛看时,刘全两只手臂齐齐断裂,蜷缩在杨忠脚边,连一丝声音也没有了。

不多时,就被宸王的随侍拖了出去。

一道鲜红的血迹蜿蜒至门口,诡异又狰狞,让人触目惊心。

宜音眨了眨眼,用巾帕掩着口鼻,别过头去。

小皇帝对此始终未置一词,被吓傻了一般,只呆呆坐着。

“宸王,你竟在太后与天子面前公然行凶,实在……”

杨忠面色铁青,目光如炬望向李承晔正欲开口,就被打断了。

“实在什么?大不敬吗?”李承晔轻嗤一声,缓缓擦着手,往前踱了几步,将宜音掩在身后,“可惜本王不是忠顺摄政王,而杨家也再出不了一位杨太傅了。”

“卫国公,本王正有事与你相商。”他斜晲杨忠一眼,道:“本王回京之时遇刺,那刺客却侥幸逃脱,追查许久,一直没有眉目,今日本王赴宴途中,车驾又被歹人袭击……”

小皇帝仿佛才缓过神来,仓皇站起身,惊道:“竟有此事!九王叔可有受伤?那行凶者抓住了不曾?”

李承晔摆手道:“陛下勿惊,臣无事,行凶之人已被擒获。”他视线扫向下立于殿中的杨忠,徐徐开口:“本王已将他押解至殿外,来的路上问了一问,那人招供说是受国公指使。”

“欲加之罪!”杨忠身形一顿,随即甩袖落座,不发一言,似是并不想与李承晔纠缠。

殿外已经开始行刑,嘶声裂肺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血腥臭气却越来越浓烈。

宜音捂着胸口看向霖意。

皇帝颤声说:“娘娘身体不适,殿内宴饮还请九皇叔代朕……代朕款待诸位,朕先陪娘娘回去了。”

李承晔不置可否,缓缓走到席位上,散漫坐下。他似是存心羞辱这位懦弱的小皇帝,慢条斯理地执盏轻啜一口茶水,半晌才抬手指了指后侧门:“殿前行刑,恐血污之气冲撞了圣人和太后,所以,请陛下于侧门绕行。”

小皇帝忙不迭地点头,吩咐随侍:“小心扶娘娘起驾,走后侧门。”

闻言,众人大都一脸轻慢之色。

早闻文皇帝懦弱无刚,是世家一手扶植起来的傀儡,如今看来,这小皇帝竟还不如他的父亲。乌兹使臣中已经有人毫不避讳地笑出了声。

李寄旁边的那位亲王压低了声音道:“这大周皇帝如同未断奶的小儿一般,让宸王代饮,依我看这皇位倒不如让宸王代坐。”

李寄举杯朝李承晔打了个招呼,转头皱眉轻呵道:“闭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惹怒了大周宸王,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那位亲王看了李承晔一眼,讪讪住了嘴。当年李承晔率军在乌兹与荣国开战得胜,数百荣国将领被俘虏,李承晔竟命人悉数将他们押解至乌兹王帐外面行刑,当时恰逢天降暴雨,一时之间血流成河,雨水混着血水倒灌入王帐之中。他当时就在场,那骇人的场面实在让人经久不能忘。

内监在圣人的示意下高呼一声:“圣驾启行!”

众人随即起身恭送圣驾离席。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